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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我的丈夫》

5. 发疯

直到坐到餐桌上,柳序青还是觉得指尖泛着若有若无的麻痒。

为了不让老人看出破绽,柳序青先一步贴在老人身边坐下,并丢给纪明潭一个眼神让人别瞎黏糊,嘴里声音提高了几分:“哇,这么大一桌子菜,奶奶辛苦了!”

纪明潭得到指令,安静地坐到在一旁看向互动的祖孙二人。

柳序青确实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和林兰芳坐下一起吃过饭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奶奶身形瘦削,皮肤因常年在田里劳作被晒得黝黑,手也瘦瘦小小,却是布满老茧与沟壑。很短的一段时光里,老人的个子是比他高的,后来柳序青到了初中,个子如雨后春笋般抽条,再回老家时就已经比老人高出许多了。再后来柳序青的个子越长越高,老人的脊背却佝偻下来,整个人不断下垂,缩成了小小一个。

老人其实很烦。

目不识丁,也没有进厂工作过,整个人绕着农田与家庭过了一辈子,嘴上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话题,总是很闹出许多啼笑皆非的笑话。对于年轻人来讲,她的话,她的建议,都是无趣、落后且毫无用处的。

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女儿远走他乡,孙子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她变得更加寂寞、也更加絮叨了,可是孩子们在外工作求学,有自己的事,她怎么能天天去烦呢?于是抓紧了半个月才舍得打一次电话的机会,事无巨细地重复那些柳序青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话题,或是村里什么八卦,或是因为农人的一亩三分地而引发的争吵和辱骂,再是不厌其烦地问询柳序青的工作与生活,末了给出老套且可笑的建议。

如此循环往复。

柳序青从前很厌倦这些。

今天却不知道怎么的,他心里生出诡异的念头:这些话,这个人,他就是再听几十年、见几十年也没什么不好。

许是上午高烧时朦胧听到的歌谣让他回想起幼时与老人相依为命的时光,又许是真的快三年没见,如今相见,被现代社会磋磨钝了的亲缘又沸腾起来,指使他去亲近。

他似乎真是天煞孤星的命,少时父母离异被丢给母亲,母亲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留下来和爷爷奶奶在一块儿生活了很长一段时光,后来出去求学,与老家相隔千里,急匆匆地赶回来,也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就只剩下身边这个老人了。

他无法接受再失去什么。

莫大的哀意涌上心头,柳序青几乎快落下泪来。

“青,青?”老人粗粝温暖的手掌覆上柳序青的手,把人从冰天雪地的迷思里拽回来,“乖孙孙能回家看我这个老太婆,我心里不要太高兴,做这一桌子菜算什么辛苦?再说了还有小纪帮忙呢,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菜。”

说着就开始给柳序青夹菜,这边还没开动,柳序青的碗里就堆得快有一座小山高。

柳序青有些无奈:“奶奶,照您这个喂法,您的孙子用不了一个月就会胖成一头猪了。再说了,您也不能光给我夹菜呀,菜全都到我碗里了,您和客人吃什么?”

话音刚落,那边纪明潭伸碗接过老人调转方向的筷子上的菜,乖乖巧巧回应:“谢谢奶奶,您自己也吃吧,我和序青自己来就好。”

“你呀就是太瘦了,手机上说什么来着,哦对,这叫营养不良,就要多吃点把身子补好,这样就不会总是生病了。”老人成功把左右两个青年的碗堆得放不下东西,安安心心地收回筷子,一面吃饭一面继续对柳序青絮叨,“至少要像小纪这样才行,不过也还是瘦,再壮实一点才漂亮。”

“是是是。”柳序青点头附和,动作幅度大得夸张,眼神却不住地往纪明潭那边瞟。

纪明潭这张脸真不愧是校园时代在被连挂好几年表白墙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无瑕,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有嘴唇薄了些,看上去颇有些生人勿近的薄情感。

至于身材嘛,年轻人的审美肯定和老一辈看好的那种“壮如耕牛能下田”的不一样,纪明潭一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肌肉紧实却不过分凸起,八块腹肌线条分明,无论是摸上去还是趴上去都很舒服,柳序青很喜欢。

“说到这个,青。”老人顿了顿。

柳序青抬头看向老人,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心头突地一跳。

他有一种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妙的事要发生了。

外头忽然劈下一道惊雷,刺目的银光毫不留情地划破天幕,于此同时,餐厅的电灯骤然跳闸,雷光刚刚好印亮了老人半张脸,那上面苍白、僵硬、毫无血色,生气消散得干干净净,跟白泥捏出来的人偶没什么区别。

“啪”地一声。

一只筷子从柳序青手里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接连着雷声而来,同样响得惊人,柳序青被吓得浑身一颤。

冷汗从额间滑落。

下一刻,电光消逝,头顶的白炽灯挣扎着闪了两下,又慢慢吞吞运行起来。

“家里电线老了,修也不好修,一下雨就容易这样。”老人有些窘迫,“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柳序青还沉浸在恐慌里没反应过来,纪明潭就已经开始安慰老人:“毕竟时间久了,跳闸也正常,奶奶您不用不好意思。这样,我和序青这几年上班也存下来一点钱,等过回头不下雨了,就请几个工人来把老了的电线换掉,用不了几个钱。”

“嗯,嗯。”柳序青跟着附和,旋即嘴一快,又问,“奶奶,您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该死。

他明明很想跳过这个话题。

潜意识里的警报疯狂尖叫,不停地暗示他不会得到什么好的答案,反而更可能是一个糟糕到他无法保持理智的答案,他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不再聊、不再想这个。

可刚刚他就好像被操控了意志一样,脑子动都没有动就顺嘴说了出来。

柳序青想逃。

“你早上,为什么要出门?”

气若游丝的白炽灯好像真的半死了一样,这会又开始发疯乱跳,餐厅里的光线忽明忽暗,老人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也变得渺远起来,听得柳序青晕头转向。

柳序青没能懂林兰芳的话。

早上不是奶奶给他拿伞,又和他讲地仙并不在意祭拜祂的时间的吗?

怎么会突然问他为什么要出门呢?

她应该知道呀……

“不是您昨晚说要赶在今天天亮前去北边的地仙庙上香吗?您早上还……”柳序青试探着问。

“胡说八道。”老人打断了柳序青,语气一反常态地严肃,“地仙庙早就被拆了,哪儿来的庙给你拜?我又怎么会让你去拜?这不是冒犯地仙大人吗?青,你别的瞎说奶奶都依你,但是开地仙大人的玩笑是千万不可以的。”

“什么?”

什么?

柳序青如坠冰窖。

“怎么可能?”

他喃喃。

没有地仙庙,那他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拜的是什么?

让他去拜地仙的那个人,又是谁?

无数的疑问细细密密砸下来,比外头的雨还要狠烈,砸得柳序青喘不过气,直到林兰芳转去厨房把新的筷子放到他手上了,他还是在不住发抖,全身的血液都被冻僵了一般,让他无法行动,无法开口。

手颤个不停,偏偏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新拿的筷子都托不住。

理智轰然溃散。

难道他现在还在梦里面吗?

还是他去上香这件事是梦?

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还是说,他自始至终都现在梦里,从来没有醒来过?

“青青。”

纪明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

他方要坐不住凳子跌落下去,纪明潭就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

他倒在纪明潭的怀里。

熟悉的异香越过相贴的肢体,蔓延至柳序青全身。

“没事的,没事的,乖乖,不要怕。”纪明潭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纪明潭的话惯会蛊惑人心。柳序青曾经想。

自从噩梦缠身后,只要纪明潭来哄他,他就能逐渐恢复平静。

恐惧犹在,但好像只要抓着这样一个纪明潭,他就能像在黑暗中有了灯的旅人一样,循着被光照出来的路找回家。

他真的无法离开纪明潭。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他被养成了仰仗参天大树而生的菟丝子,偏偏周围方圆千百里只有纪明潭一棵树,他靠树生,靠树死,靠树维持表面正常。

“咳。”扶稳柳序青后,纪明潭咳了一声,状似无意地开玩笑,“序青,你怎么连坐都坐不稳?”

“刚刚没注意。”柳序青捏紧手上的筷子,也没事人一样和纪明潭“礼尚往来”,“谢谢你,纪学长。”

刚刚灯又暗了一下,老人没注意到其中的异常,柳序青晕晕乎乎的思维也不足以令他冷静思考,下意识就跟着纪明潭引导的方向讲话。

老人依旧是絮絮叨叨的,纪明潭在一边不停地接话茬,柳序青却是没了心思,一门心思地戳饭碗,恨不得把碗里的饭打成年糕。

一顿饭被柳序青吃得味同嚼蜡,耳畔男人和老人交谈的声音仿佛也成了噪音,单一地发出尖细的电音,连绵不绝,刺得柳序青耳膜发疼。

到最后也没吃下多少饭。不过对于病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柳序青吃完饭后就行使作为病人的特权,兀自钻进了房间。

雨还在下。

而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混乱的脑子终于理清一些东西,柳序青坐在床边,手无意识地捋头发,粗暴地挑开上面的小结。

他和纪明潭在浴缸里闹了好一会儿,所以林兰芳喊他们的时候,纪明潭并没有来得及给柳序青梳头发。

估计是身体不好的原因,他的发质总是很差,每次纪明潭都要花很久给他打理,少一次就会明显变得干枯毛躁。

“嘶。”

头发被扯得掀起一阵刺痛,几缕发丝被带下来,柳序青摊开掌心,看着手里的断发,倏然笑了。

纪明潭一进房间就看到柳序青在笑。

苍白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笑意,如同干涸的土地上开出娇妍的花,美丽动人,散发着孱弱却诱人的气息。

尤其容易引来贪婪的兽类。

他们的床下,黑暗潮湿的东西在纠缠涌动,金色的东西倏然掠过,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

是啊。

谁能拒绝这样漂亮又可怜的“妻子”?

柳序青的目光挪向门口,在与纪明潭眼神相接的一刻,他的笑意更盛了。

纪明潭走过来,柳序青就举着断发给他看:“痛。”

“所以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对吗?”

夹杂着期许与祈求的语气。

“嗯。”纪明潭点头。

柳序青活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拽住了纪明潭的衬衫下摆,仰着头,红着眼睛:“所以,告诉我,我今天早上真的出门了,对吗?”

“嗯。”

“我是去后面的地仙庙上香的,对吗?”

“对,你和我说过,今天早上你要出门烧香,不肯我跟过去。”

“你还是去找我了,对吗?”

“嗯,我担心你。”

连续得到了三四个肯定的答复后,柳序青激动起来,表情透着怪异的扭曲,似笑非笑,泪水成串地从眼眶里滚落,由着纪明潭捧着他的脸,不厌其烦地答复他、为他擦眼泪。

他几乎哽咽了:“那你一定看到了,就在那条河旁边,往东拐的那个角落上,有一座地仙庙,很矮,还不到一米高,对不对?对了,还有我的伞,被风吹掉了河里,我就是为了够伞才差点滑倒河里了,你一定也看到了,对不对?”

那双漂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纪明潭,似乎已经不是询问了,而是逼迫,他要逼迫纪明潭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然而这次纪明潭并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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