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长平记事》
阿爹阿娘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前时,正正好离家刚足半月,杜若将将在榻上养了十天。
杜若循着声就跑了出来,阿娘双脚甫一沾地就挨女儿撞进了怀里,安平来得比她慢些,还未来得及与先生师娘寒暄几句,二位长辈就遭爱女拉进了屋。
安平有些头痛,这小姑娘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心思活络的,防着他呢,是怕他言而无信了,还是怕他能说漏了嘴。
爹娘拢共就带了些换洗衣物去,尽皆自个拿了,车上还有些,因着杜若没法拿了,安平自然代劳了,桑闲跟在后头也规规矩矩拎了两包。
夫妻俩自是瞧见了这多出来的,只是也未来得及多问,且是安平的客人不好多管,安平自然有安平的分寸。
那几包玩意是爹娘从邻镇带回来的,净是闲时在市集上溜达淘回来的,大多是买来给杜若解闷的。
还有几件是爹娘觉着好看,给安平裁的新衣,安平平日里甚为节俭,爹娘不买他便没几件衣裳可换。
杜若接过东西,只见骤然眼眶红得像兔子,伏进了阿娘怀里,安平在一旁半垂了眸子没去看,神色如常。
桑落捯饬干净后拘束地立在他身后,小手捏着身上新衣衣角,手足无措,看上去也不知怎么自容。
爹娘虽隐隐感到怪异,却也只当去了良久,女儿思念父母了,毕竟自小到大,为着女儿身体,双亲从不外宿留她一人。
杜若自幼体弱多病,养的自然娇惯,许多繁文缛节自家也多是从不理会,卿卿爱女健康平安已是毕生最大的心愿,巴不得以那闺房做温室,又何尝要求她送往迎来过。
她有些止不住地咳嗽,说是一个不当心染了风寒,也不打紧,爹娘催着她要她去休息,她也只是摇头后耍赖地偎在娘肩上。
安平似是早有预料,提点桑闲去取了备在客堂檐下篓子里的披风。
桑闲低着头不敢正眼看她,双手奉了过来,她扭了头披上后又黏上了阿娘的胳膊。
安平这才说起桑闲,只愿全然多接些先生的差,令先生颐养天年,看顾妻女,之后酬金如旧,只是私塾课业繁杂,要个书童帮衬,与他同住或住在外面都可,花销皆由他负担。
杜夫子哪能不懂安平的意思,他是镇上最有名望的先生,门下出过不止一个举子,连邻镇想将子弟送来致学的都应接不暇了,可便是他门下最自傲的门生他自认也是及不上安平半数的。
安平在私塾这一年深得学生喜爱,所得资费自然也是倍增,若说先前早已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现下更甚许多,杜夫子文人风骨不曾苛待,安平却只肯拿寻常先生的半数,多少让杜夫子心有猫挠,不太得劲。
早些年间生活所迫,一穷二白的穷书生总觉得亏待了妻女,十几年过去,年近四十有成,心底少不得想要补偿一二,简直说到先生心坎上了,若多些闲暇空余岂不正好。
可又怕安平累倒,大手一挥给他涨了书童那份酬金,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拼劲的年纪,做就完了,安平这次也没推辞,谢过了先生。
至于能不能住在家里,阿爹望了望阿娘,男女有别的,自家又是闺女女眷的,小子也是男,男子来来往往的他说了可不算。
阿娘还未吭气,杜若柔柔弱弱开了口,说这小哑巴在前几日染病时给她端水煎药还算有用。
爹娘原见桑闲脸上有几道伤痕不好问出口,这下却也知道他是个哑巴了,想来也是苦命人,生了几分怜悯。
加之杜若言语颇为无礼,爱女平日性情温顺,不是刻薄之人,语气无礼说的又是好话,此情此景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便也随杜若去了,阿娘点头允了。
小哑巴激动得“咿咿呀呀”,而后又朝着这边点头哈腰的,爹娘即是搞了清楚事由,也就招呼他坐下。
他依言乖乖坐着,身体挺得笔直,杜若腹诽果然像极了小狗。
杜若白了他一眼,她可不管那么许多,她厌恶桑落,以程度比起来,安平只能是小巫见大巫,她不愿看他一眼,那会使她再次坠进那个噩梦。
若不是许诺了安平,若不是她有把柄落在了安平手里,她第一个唱反调。
那几日里杜若在家里总会盯着安平,不让他与爹娘一方独处,安平也轻笑由她。
杜若见他笑了虽觉难堪,可也破罐破摔迎了上去,好似当初躲着安平走的不是她一般。
兔子急了犹会咬人,何况是窈窕淑女。
杜若睁眼时,是回到家的第三日夜晚,迷蒙间她看到了那晚的月光,清辉如练披在她身上,和她悄悄偷入男子居室被抓了一夜时一般无二。
她又看见了安平,如那夜般映在月下,如玉磋磨,看得有些痴了,心里莫名涌起安心,可安平先前分明令她惴惴不安,如今多次游离在可怖的噩梦中竟也显得令人欢喜。
只见安平偏头过来,俯身过来探她体温,这也是梦,痴明时依旧抓着他手腕的不肯松,好怕松了手又要沉进无尽的梦魇,手臂便也跟着他动作。
温热的掌心贴上额头,四肢百骸顿时生出了触感,神志骤然间如疾雨过境清明。
这不是梦?
她用五指紧紧捏了捏他的手腕,这样的触觉太过真切,大梦初醒吓得她浑身一颤,才后知后觉做了何等无耻的行径,仿若刚才抓的是甚么洪水猛兽。
急急将乱来的右手严严实实掩进被褥,安平也不着痕迹地把手收进袖子里。
屋里没点灯,他借着月光望过来,杜若听着他鼻息间的轻笑声,脸上又烫了几分。
安平的神态却状似方才一切都没发生过,在确认她无事后,温声言语了句:“病好了些,阿若妹妹且好好歇息。”
在杜若不知所措间,轻身退了出去,应该做何反应她不知,平日里不善与他相处便不与他相处,眼下心怦怦跳个没完,怎能有半分主意在。
许是昏睡许久了,这一夜她一丝睡意也无,睁着眼就瞪到了天明,但凡闭了眼总要想起自己做了混账事,右手手心灼得疼。
心里早就心烦意乱也就不愿见他,偏生身体还没多少力气能动弹,只能依着人打理。
在杜若眼里他就是端了碗药,装模做样地敲了门,就将女子闺房视若无人之境,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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