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杨柳青古镇梨木混矿物颜料的醇厚烟火气息尚绕衣襟,一缕热闹厚重的北方年画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五十六片莲瓣,杨柳青画匠经年厚版重彩、手工开脸敷彩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五十七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杨柳青百年画坊那日,华北干爽长风裹挟梨木淡木屑香漫过老街石板,文创设计师阿年宁赠予的连年有余木版年画轴妥帖收进行囊,崔老师傅攥着平口刻刀立在刻版案旁,一口爽朗津门白话缓缓相送:“北边的年画是给人看热闹的,南边的年画是给人看门道的。你到了桃花坞,先拿一块老梨木版对着光看刀痕的深浅,看明白了再动刀。”北派杨柳青木版年画技艺已收录,此番一路南下折返苏州姑苏桃花坞,寻访细梨木精镌线版、草木淡彩多层套印、清雅江南风物的南派古法桃花坞木版年画。
沿途华北平原梨园、连片北方年画工坊尽数褪去。过了长江,水汽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从干燥的华北风换成了湿润的江南气,连路边的树都从杨树柳树换成了槐树和香樟。桃花坞的老街比想象中更窄,青石板路被五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沿河的版画坊一间接一间地排过去,门板被河雾浸润成了均匀的深褐色,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布鞋踩出了光滑的凹弧——那是画师们进出搬版、搬纸、搬颜料走了几百年之后留下的痕迹。
江家桃花坞画坊传了五十代。第一代先祖江守拙,明嘉靖年间苏州府一位落第秀才,乡试屡试不中,转而以刻书为生。嘉靖四十年他偶得一册《苏州府志》,见其中记载“桃花坞之民多雕版为业”,便在桃花坞河畔租了一间旧屋,以刻版印画为业,渐渐在当地有了名气。他刻的第一幅版画是《姑苏山水图》,用十二块梨木分版套印,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完工,却被一位路过的徽商以白银二两买走。江守拙晚年常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水,对他孙子说的一句话后来传了下来:“版画跟水一样——水有深浅,版有阴阳。你刻的时候刀要跟着木纹走,不能拧着它,拧着它它就断了。”这句话传了五十代,江老师傅年幼时听他曾祖父说过,后来对他儿子说过,儿子去上海开货车了,他又对阿坞说。阿坞听完了没说什么,但在她第一次独立刻完一套八块分版时,她把刻好的版按顺序排好,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把旧版用油布包好收进木柜最里层,像是替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的话留了一个以后可以重新拿出来看的底版。
此地是四大年画之苏州桃花坞发源地,始于明代,康乾年间远销海外,主打细版细线、草木淡彩、多层浅套,构图雅致清淡,题材多江南山水、仕女园林、花鸟笺画,区别于杨柳青浓烈矿物重彩,是独立南派木版水印版画非遗,四大年画寻访推进至第二篇。苏州本土吴语音调轻柔软糯,桃花坞老画坊的画师说起话来,带着世代与梨木、刻刀、淡彩打交道的温吞与耐性。行当里的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挑版”是从成堆梨木料里选出纹理最细的那一块,“走线”是刻刀顺着木纹走完一道主线的全过程,“分水”是淡彩从深到浅的过渡层次,“压印”是木版与宣纸接触时该用的压力,“醒色”是印完晾干后颜色从湿润到干燥的渐变过程。园林文创店主说话轻快柔和,两种口音隔着几条巷子的距离,像是同一块梨木在不同季节被刻刀走出的不同深浅。
五十七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五十六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今日踏入桃花坞临河百年老画坊,要收录这细版清彩、绘尽江南风月的清雅坞魂,踏过五十七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姑苏城郊梨园,温润水汽漫入桃花坞街巷,老式年画坊木门半敞,窄长精细梨木刻版案、分层套印木台、储版木柜、盛放草木水色颜料的白瓷碟整齐排布院中,岸边木筐堆放风干平整细纹梨木板。早市清淡鲜甜,奥灶面、桂花粥、薄荷糕香气漫溢,行人操软糯苏语闲谈。桃花坞早市沿河铺开,卖梨木料的摊子前排着几个老画师,各人手里攥着一块新裁的木板,正对着日头看木纹的细密程度。岸边一个穿灰布褂的老画师坐在一捆干梨木板旁,面前搁着一只旧木箱,箱里码着十几把不同尺寸的刻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细长的冷光。他旁边坐着一个更老的老画师,手里正在用一块细油石磨刀,一边磨一边用水淋刀面,刀锋从钝到锐的过程在磨石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暗痕。
“适合细刻细线的无疤细纹梨木逐年减产,多层分版专用板材原料价钱节节攀升。我上月去太湖边的梨市走了一圈,原来一方细纹版料卖二两银子,今年涨到四两,木商还说存货不多。”
“数码喷绘装饰画量产廉价轻薄,园林商铺、年货门店、景区文创批量拿货。前两日有个园林馆的采购来铺子里看桃花坞版画,摸了摸一幅《虎丘十二景》的墨线,说:‘这线的刻痕是活的,摸得到深浅。’问了价,沉默了。走的时候说:‘我回去跟馆里商量一下。’”
“伏案细刻久弯腰损伤腰脊,长时间紧盯细密刻线耗损视力,我这两只眼睛年轻时能看清楚一根线从头到尾走完,现在得凑到一寸半才能分出深浅。草木颜料细粉时常呛喉,年轻后生不愿沉心学习这份精细磨人的手艺。”
“我那外甥前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修版,第三天开始揉眼睛说发花,第五天跟我说:‘舅舅,这线太细了,我看不清哪刀是主哪刀是副。’后来他去了镇上那家喷绘厂,说那边至少不用看那么细的东西。”
耳畔细碎闲谈道尽苏州古法手工桃花坞木版年画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画师说完“不用看那么细的东西”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正在磨的旧刻刀,刀面被磨石走过了几轮之后在晨光里泛着新刃的冷光。他旁边那只茶碗里的碧螺春已经凉了,但碗沿上那层被茶汤和手指共同养出来的旧绿色还在,像是刻版案上最后一根还没被走完的主线还在等着下一刀把它刻透。
百年前桃花坞整条临河街巷,一派千坊镌版、淡彩流转的繁盛盛景。
古时苏州桃花坞年画分四脉。一脉做园林山水巨幅收藏年画,取最细纹梨木板,线版为一主、水色版分十二层以上,构图疏朗雅致,一幅巨幅年画往往需要半个月刻线版、月余刻齐分版,套印时几十次反复对位压印,是四脉里分版最多、套印最繁的一脉,一幅《姑苏繁华图》那样的长卷往往耗费一个画坊大半年光阴。第二脉做文人仕女花鸟条屏,梨木纹理稍粗,线版为主,水色版分七八层,题材以四美、花鸟、园林小品为主,讲究留白的意境和线条的韵致,专供文人书斋茶室。第三脉做花鸟笺纸小品,取边角梨木余料,只刻线版和一二层淡色版,画面简练,多用作信笺、书签、扇面的底纹,走量最大,是寻常文人与桃花坞年画接触最多的门类。第四脉做年节小幅门贴,梨木较粗,线版单刻,不套色或只套单色,题材以平安富贵、吉祥如意为主,价廉物美,是寻常百姓年年必买的年节消耗品。
四脉各有版法。收藏巨幅用细版密线十二层套色,条屏用中版疏线七八层套色,笺纸用简版单线一二层套色,门贴用粗版单线单色。每年初夏祭拜画祖吴道子,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画祖祠建在桃花坞河湾处一座高台上,正对着苏州城西的方向。祠堂不大,两进三开间,门口立着一对青石鼓,鼓面已经被无数双沾着梨木细屑的鞋底踩得光滑发亮。正厅供着吴道子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楠木大案,案面被香火和木屑气息浸润成温润的旧褐色。供桌上铺着素白宣纸,纸上依次摆着四件作品——园林山水巨幅一张、仕女花鸟条屏一幅、花鸟笺纸一叠、年节门贴一张——四件并排,套色的层数从多到少依次递减。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收藏脉演示细版密线十二层套色,条屏脉演示中版疏线七八层套色,笺纸脉演示简版单线一二层套色,门贴脉演示粗版单线单色。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刻刀和练习木板,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走线。刻刀刮过梨木的清脆声响、木版压上宣纸的闷响、颜料碟被轻轻挪动的细碎磕碰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梨木细屑和淡彩碎末,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柔光。
那时节,桃花坞有句老话:“一张桃花坞,养三代园。”说的是同一张桃花坞版画先后挂过三代人的园林厅堂之后,纸色会在不同季节的光线中缓慢变化,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持有者的质地记忆。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了。
沿河两岸版画坊鳞次栉比,城郊农户春日采伐纹理细腻的梨树,裁板阴干打磨光滑,以薄刃刻刀分层镌出主线、十余层淡色分版;夏日采摘槐花、蓝草、栀子熬制草木水性淡彩,米浆调和固色;秋日多块细版精准对位,逐层套印于宣纸之上,轻笔晕染添衬浅淡层次;冬日托裱画芯、装木轴、裁制笺纸,供给江南园林、文人书房与年节市井,四季无休。南北文人藏家、园林掌柜乘船赴桃花坞批量收购版画。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数码喷绘流水线冲击。如今细纹无疤梨木逐年减产,多版雕刻、草木淡彩套印大幅拉高原料成本;全自动数码喷绘机器一键生成淡雅江南纹样,出货快、售价低廉,垄断园林软装、年节文创全部大众客源;一件收藏级姑苏园林巨幅桃花坞年画要耗费四十余日打磨梨木、镌刻十余套分版、分层淡彩套印,久坐伤身,刻线崩裂、套版偏移极易整版作废,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工艺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修板镌线、淡彩套印的画师,静静观赏这取江南细梨、以淡彩绘江南风月的清雅版画古艺。
往桃花坞下游走,空置的老画坊一间一间地从水边退过去。有的刻版案台还立在原处,案面上还搁着半块没刻完的梨木板,墨线只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保持着木板的素色,像是刻版的人只刻到一半,被什么事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一间画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废弃的白瓷颜料碟,碟底积着一层干透的槐花淡彩,颜色是极浅的米黄色,像是多年前染槐花时留下来的,碟边还搁着一支干透的毛笔,笔尖还保持着最后一次蘸颜料时的形状,像是那支笔在停了不知多少年后仍然保持着最后一笔的姿势。
街巷深巷藏着一间传承五十代的老桃花坞画坊,是整片姑苏桃花坞唯一完整固守手工细纹梨木细镌、草木水性淡彩多层套印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河水浸润了上百年,泛着一种温润的旧青色。院门是两扇旧柏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嘉庆七年夏,江氏第四代画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木屑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还能辨认出“江氏”两个字的轮廓。
江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打磨梨木板材辅助修版,一辈子与细纹梨木板、薄刃细刻刀、套印木台、草木颜料瓷碟相伴。他此刻正坐在刻版案前,面前是一块已经打磨光滑的细纹梨木板,板上用墨笔勾好了一幅《虎丘月夜》的线稿。他右手握着一把薄刃斜刻刀,正在沿着墨线走刀。他的动作极稳,刀刃贴着木板表面推进,每走完一段就停下来用嘴吹掉木屑,检查线条的深度和走向。他刻线的时候,刀口切入木板的深度会随线条的变化自然调整,转弯处落刀浅一点、直行处落刀深一点,像是在用刀刃读一幅木纹做的旧地图。
他掌心的老茧被细刻刀磨得均匀光滑,指腹像是被梨木和刀刃反复接触之后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旧层。他的双眼因为长年紧盯细密线条日渐昏花,但走刀的时候他靠的是手感,不是视力,手指沿着勾好的墨线走一遍就能知道这一刀该刻多深。他的腰背因为几十年伏案细刻落下了顽疾,但坐到刻版案前的时候,上半身是稳的,像是身体记得在案前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而不需要大脑来提醒。
十五岁的阿坞蹲在靠窗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打好底稿的梨木小版,正在学着用一把小号平口刻刀走一些简单的短线。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有几处走刀深浅不匀,有一刀刻得深了,线底略微发白,像是切过了梨木的表层。她没有把这块版废掉,而是用指腹沿着那道刻深的线轻轻摸了一遍,换了另一把刻刀在线槽旁边补了一道浅线,让深浅不匀处形成了一种类似虚实变化的故意留白。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软棉布,是前天刻刀滑了手划破的,布条已经被梨木屑染成了浅木色。
“细囡囡,”江老师傅开口了,刻刀还在匀速推进,声音和他的走刀节奏一样稳,“你刻深的那一刀,不用急着补。先把整根线走完,等墨线在木面上全部成型了再回头看那一道的深浅在全版里的分量。”
阿坞低头看了看自己刻深的那道线,用手指沿着线槽摸了一遍,轻声用桃花坞乡土吴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走完整版再回看。”
她问:“江公,我前几日去镇上那家新开的园林文创店走了一圈,一整面墙挂的都是数码喷绘的装饰画,山水花鸟都有,颜色淡雅,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版画的零头。有个穿棉麻长衫的中年人在那面墙前面挑了好久,最后买了一幅喷绘的《虎丘月夜》,付钱的时候跟同伴说:‘这幅画的月色过渡真柔和。’”
“他挑的是那幅画的月色柔和。他不知道那柔和是电脑算出来的色阶,不是一层一层套印套出来的。”
江老师傅正在走一道月影的弧线,刀刃沿着墨线匀速推进,刻痕的深浅从起始到结束几乎一致,像是用一把刀走完了一段被反复校准了五十年的路径。他走完这道之后把刻刀搁在案沿的凹槽里,用手掌沿着刚走完的弧线摸了一遍,确认深度均匀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幅喷绘的《虎丘月夜》翻过来看一眼背面?”
阿坞想了想。“没有。是装好框挂在墙上的,翻不过来。”
“手工版画的背面不是平的。每一刀刻下去,梨木板表面会留下深浅不一的刀痕,套印的时候宣纸被压进刻槽,纸的背面会留下与刻痕对应的凹纹。数码喷绘的背面是平的,因为喷头不会在纸上留下凹痕。你下次去,不用拆框,只侧过画框看一眼纸面边缘——手工版画在光线侧照下能看到细密的凹纹走向,喷绘画的边缘是平整的。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坞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刻刀开始走另一条短线,这一回她的力度比之前均匀了一些,像是在用一道更稳的力道替那段“先走完整版”的话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验证。
老桃花坞画坊后院的墙角下,常年放着一排用废了的旧刻刀。有的刀尖磨钝了,有的刃口崩了口,有的整把刀被磨得太薄了、一用力就弯。每一把刀的刀柄侧面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替哪一版作品服役的。最靠里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道光十一年,江家第四代画匠开刃。”那行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刀柄的凹陷还在。
江老师傅每年入冬封案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刀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磨它们,不换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刀柄走一遍,像在确认每一把刀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坞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刀,他说:“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适合刻山水,有的适合刻仕女。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把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刀的刀面上,旧钢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银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氧化过程替每一把被用废了的旧刀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桃花坞画坊临河木门被江南晚风推开,中年版画匠柔梨拎着一筐桂花糖糕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打印油墨粉尘——和院子里那些梨木被刻刀走过后留下的木屑不同,那是数码喷绘机在批量加工时留下的均匀细末,切面整齐,像是被机器一次性磨到了极限。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旧光,只有长期握喷绘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吴江数码喷绘”六个字。
她曾在江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八年,十四岁开始学修版,四十二岁放下刻刀。她学艺那会儿桃花坞画坊里还有十几个画师,刻版案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木板面上,刻刀走线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块木板在同时被不同的刀走不同的部位。她第一天坐上数码喷绘机的时候,手放在操作杆上,机器开始走第一道喷墨,喷头匀速移动,图案恒定,没有误差,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缺的是刻刀切入梨木时那一下微弱的阻力。喷绘没有阻力,因为机器不在乎今天木纹的走向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江公,昨日我沿桃花坞河畔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版画坊转租空置了。”柔梨把桂花糖糕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河尾老刘家的坊,那张刻版案传了七代。清空那天我去了,老刘站在刻版案前面,拿一把旧铜锁把案板锁了。锁是旧的,铜的,锁舌上有一层深绿色的旧锈。他锁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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