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苏州平江河道清雅淡润的竹墨气息还缠在衣襟边角,一缕清浅柔和的苏扇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四十二片莲瓣,扇匠经年劈竹绘扇、守持清雅文玩的温柔坚守,尽数揉进我走过四十三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平江老扇坊那日,运河晚风裹挟水竹淡香漫过石桥,文创设计师阿扇语赠予的手绘竹扇妥帖收进行囊,温老师傅握着磨平刃口的劈竹刀立在扇坊石阶,一口轻柔苏州吴语缓缓相送:“南边的贝,是海里长的玉。你到了潮州,先蹲在滩涂上翻几块贝壳对着光看看它的颜色是怎么从根上长到尖上的,再动手剥。”竹木手绘文玩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南,跨越千山奔赴广东潮州滨海古城,寻访近海彩贝剥片、木胎螺钿镶嵌的古法潮州贝雕技艺。
沿途江南水乡河道、连片竹扇作坊尽数褪去。过了闽粤交界,风就换了——从江南的绵软温润换成了岭南的湿热爽朗,带着海水的咸和滩涂的腥,像是有谁把一整片浅海的水汽拧干了铺在风里。海岸线从车窗右侧的树影间时隐时现,滩涂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来的碎贝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彩光,像是大地把自己最边缘的那一层皮肤剥开,露出了底下斑斓的底色。青石板老街两侧老式贝雕作坊比邻而居,门板大多被海风盐雾侵蚀得发白,墙根的石缝里嵌着细碎的螺片残屑,被日头晒得发亮,在暮色里像碎银子一样亮起来又暗下去。
潮州古城的贝雕巷藏在老城西南角,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的院墙被海风和盐雾磨出了细密的旧纹,像是被海水反复刷过之后留下的木纹。巷口立着一座旧石牌坊,匾额上刻着“螺钿巷”三个字,字迹的凹槽里嵌着深褐色的旧漆,像是被海水泡了太多年之后留下来的一层底,在斜阳里泛着幽微的旧光。牌坊脚下有一块半埋进土里的旧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大半,只剩下几行残句:“嘉靖年间,陈氏先祖携妻儿自漳州迁此,依海而居,拾贝为业,取海贝之华,嵌木为器……”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海贝能养三代人,一代采贝、二代剥片、三代嵌雕,手艺不传外人,只传嫡子嫡孙。”落款处刻着陈氏的家徽——一只简笔的螺,已经被海风和雨水磨得只剩轮廓了。
此地是南方螺钿贝雕发源地,潮州贝雕自唐代兴盛,依托近海斑斓彩贝,手工剥离薄如蝉翼的螺片,在樟木胎上勾勒纹样分层镶嵌,多层生漆罩光,流光灵动,是全书独一份海洋贝类手工嵌雕非遗。潮州潮汕方言语调热烈明快,海边渔村的老匠人说话带着世代与海打交道的直白粗爽。行当里传了几代的老话——“赶潮”是趁退潮去滩涂寻贝,“醒贝”是让新采的海贝在清水里慢慢张开壳,“走光”是螺片打磨到透亮,“落嵌”是把螺片嵌进木胎的凹槽里,“收漆”是最后一道生漆阴干后不再起皱。古城文创店主说话柔和舒缓,掺着普通话和本地话。两种口音在牌坊的两头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像是同一片海在不同潮位时冲刷出来的两条滩线,一道粗粝,一道细腻。
四十三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四十二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清鲜、大同铜铿锵、整套文房雅致、苏绣丝线温婉、东阳木雕沉实、婺源竹编清浅、平遥推光漆温润、自贡井盐清冽、景德镇瓷素雅、宜兴紫砂沉敛、鲁锦棉织柔和、龙泉铸剑凛冽、汾阳汾酒醇厚、苏州苏扇清雅尽数留存。今日踏入潮州古城老贝雕巷,要收录这斑斓螺片凝就的莹亮贝魂,补足海洋贝类嵌雕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湿热薄雾笼罩整条古城贝雕老街,近海海风携着淡淡咸意漫遍街巷,沿街老式作坊木门半敞,粗细打磨磨石、薄刃剥贝刀、各色螺片、樟木毛坯整齐摆放在木台,院内陶盆浸泡待加工的新鲜海贝。早市烟火浓郁鲜活,牛肉丸汤鲜醇、粿条滑嫩、绿豆饼香甜,往来行人操着地道潮汕方言闲谈。巷口老榕树底下,几个穿旧灰布褂的老贝雕匠蹲在矮石墩上喝早茶。茶是单丛,碗是旧粗瓷,碗沿被茶渍养出了一层深褐色的旧光。其中一个的左手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斜长的旧疤,是年轻时剥贝刀滑了手划的,疤痕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成了一片,颜色淡了,但能摸出一道细棱。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功夫,像是潮水退到最低处之后到下一次涨潮之间那段不需要人干预的空窗期。
“近海斑斓彩贝全部禁捕保护,花纹细腻的好贝一年比一年难找,收购价钱翻了几番。我上个月去海边转了一圈,原来那片能捡到花螺的滩涂被铁丝网拦了,网上面挂了一块铁牌:‘国家级贝类资源保护区,严禁采拾’。铁牌是新的,角还没生锈。”
“数控树脂浇筑仿贝摆件几块钱一件,花色繁多出货快,景区商铺、饰品店全拿货。我侄女在镇上开饰品店,她说店里一整面墙摆的树脂仿贝钗环,进价最低的才五毛一个,卖二十块客人还嫌贵。”
“整日打磨薄贝极易划伤手,生漆常年接触容易过敏起疹。我一到夏天两个胳膊上的红疹就没消过,痒得晚上睡不着。海边潮气伤身,年轻后生没人肯学这份熬人的手艺。”
“我那个侄孙去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剥片,头两天就被螺片割了三回手,贴了创可贴继续剥,剥到第五天手上全是口子,他妈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的手,眼眶一下就红了。后来他再也没来。他妈在镇上树脂厂给他找了个活,说那个至少不流血。”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潮州古法手工贝雕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匠人说完“至少不流血”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心摊开,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螺片细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珍珠光泽。他看了几息,又把手合上了,像是替一个没学完剥片的年轻人藏好他还没来得及熟悉的那道刀路。
百年之前的潮州滨海,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潮州贝雕分四脉。一脉做大型厅堂螺钿屏风,取最大的深海夜光螺,剥片最厚,嵌雕面积最广,木胎用整块老樟木,屏风往往六扇或八扇连排,专供大宅厅堂和宗祠正厅,是四脉里用料最重、耗时最长的一脉。一面大屏风从采贝到完工,往往要跨过两个整年,光是剥片就要耗费大半年。第二脉做文房小型螺钿摆件,笔筒、香插、镇纸、墨盒,螺片取中等大小彩贝,剥片极薄,嵌工精细,讲究小中见大,专供文人书斋案头。第三脉做婚嫁妆奁贝盒,用粉红色海螺和淡紫色贝片搭配镶嵌,盒面多刻鸳鸯、并蒂莲、石榴多子,是潮汕女子出嫁时必不可少的体面,娘家人提前半年就要来定。第四脉做随身贝饰,钗环、耳坠、手串、压襟,螺片最小最薄,打磨最细,专供市井女子日常佩戴,走的是最大的量。
四脉各有贝法。屏风用厚螺片多层拼接,文房用薄螺片细嵌,妆奁用粉紫双色螺片拼花,首饰用极薄螺片贴面。每年初夏祭拜螺祖,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螺祖祠建在老巷尽头一座缓坡上,正对着海湾入海口的方向,据说这样螺祖能看见潮水涨落的来路。祠堂不大,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沾着螺粉的鞋底踩出了一道浅凹槽。正厅供着螺祖石像,像前供桌是张旧楠木案,案面上铺着深蓝布,布上依次摆着四件代表作——螺钿屏风一面、文房笔筒一只、妆奁贝盒一个、螺钿钗环一对——四件并排放着,彩贝的流光在香火和天光的交汇处泛着不同的色层。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屏风脉演示厚螺分层,文房脉演示薄螺细嵌,妆奁脉演示双色拼花,首饰脉演示螺片贴面。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剥刀和螺片,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走刀。螺片被刀刃分层的脆响、细磨石打磨的沙沙声、木胎凹槽被嵌刀修整的摩擦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螺粉和碎屑,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彩光,用竹扫帚一扫,扫起来的碎末像是把一小片彩虹磨成了粉。
那时节,城里有句老话:“一只彩贝,养三代人。”说的是同一片海滩上的彩贝被三代人拾取、剥片、镶嵌之后,海贝的花纹会在家族的记忆里叠加、比对、修正,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传承者的判断标准。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
整条古城老街贝雕坊鳞次栉比,海边渔村男子出海捡拾彩贝,女子居家剥片镶嵌,春日趁潮出海甄选带天然纹理的彩贝,夏日反复浸泡分层剥离薄螺片、粗细磨石抛光;秋日在樟木胎勾勒花鸟山水,分层嵌入各色螺片拼接纹样;冬日多层涂刷生漆避光阴干,抛光收纳,四季无休。南北客商、婚嫁人家专程入城批量采购螺钿器物。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树脂工艺品流水线的冲击。如今近海带天然纹理的彩贝列入禁捕保护,适合嵌雕的优质螺贝存量逐年锐减;全自动树脂浇筑工厂大批量产出平价仿螺钿饰品摆件;一件收藏级大型螺钿屏风要耗费两月有余出海寻贝、剥片打磨、分层镶嵌,生漆致敏、薄贝易割伤皮肤,成品报废损耗极大,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古法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古城温热青石板路,不扰坊内剥贝打磨、嵌雕上漆的匠人,静静观望这取海之华、以贝绘山河的岭南古艺。
往古城深巷走,空置的老贝雕坊一间一间地从巷子两侧退过去。有的门板还半敞着,能看见里面靠墙的木架上还搁着半捆没用完的彩贝原料,螺壳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用手轻轻一碰,灰下面的螺壳还泛着旧光,像是海贝在被搁置的这些年里并没有完全停止褪色,只是褪得很慢很慢。有一间贝雕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半成品的木胎毛坯,表面只嵌了一半螺片,剩下一半还露着樟木的本色,像是做的人只嵌到一半,出去看了一眼潮水,再也没有回来。
巷底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三十六代的老贝雕坊,是整片潮州古城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采贝剥片、螺钿分层镶嵌、多层生漆罩光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石垒的,墙根被海风盐雾侵蚀出了细密的旧纹,像是被海水反复刷过之后留下的年轮。院门是两扇旧铁力木拼的,门板内侧用铁凿刻着一行字:“道光十七年秋,陈氏第四代贝雕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海风和螺粉浸润成了深褐色,笔画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陈氏”两个字的轮廓,像是铁力木在被人反复触摸了将近两百年之后,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型。
陈老师傅八十岁,自九岁握剥贝刀,一辈子与彩贝、磨石、樟木胎、生漆相伴。他此刻正坐在作坊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只新采的深海夜光螺,正在用一把薄刃小刀沿着螺壳边缘分层剥片。刀刃贴着螺壳的内壁轻轻推进,把螺壳最外层那层带有天然彩光的薄膜从硬壳上分离开来,剥下来的薄片薄如蝉翼,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虹彩。他每剥完一片,就把螺片放进旁边清水碗里养着,不让它干裂。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刀刃在螺壳内壁走过的路径几乎不留下肉眼可见的划痕,像是那层彩光是自己从硬壳上脱落的,他只是刚好在它准备脱落的时候接住了它。
他的掌心常年被薄螺片划出细密伤痕,新伤旧伤叠在一起,像是同一片皮肤被反复翻开又合拢之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了。手背上有常年接触生漆留下的斑驳红痕,是从年轻时就开始积累的旧疹,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是漆和皮肤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长期的共存关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坐在案前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像是被嵌雕台吸住了一样,弯腰的弧度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了,身体自己就在那个位置。
十五岁的阿贝蹲在靠河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片刚剥下来的薄螺片,正在学着用极细的磨石把螺片的边缘修整齐。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有一处磨得深了,螺片边缘略微发白,像是那层彩光被磨透了一点。她没有把这片螺片扔掉,而是把它换了个方向继续磨,让发白的那一侧变成将来会被木胎边框挡住的部分。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橡胶布,是前天被螺片划破的,布条已经被螺粉和海水浸成了浅灰色,像是和螺片在同一道工序里被反复接触之后颜色已经趋近了。
“细囡,”陈老师傅开口了,剥刀还在走,声音和他的剥片节奏一样稳,“你磨发白的那片螺,不用急着换方向。先放在清水里养一夜,让螺片自己回一道水色,明天再磨。”
阿贝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好的螺片,用手指沿着发白的位置摸了一遍,轻声用潮汕乡土方言应了一句:“晓得了。先养一夜再收边。”
她问:“陈伯,我前几日去镇上那家新开的文创市集走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树脂仿贝摆件,钗环、挂屏、小妆盒都有,光泽亮得晃眼,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零头。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姐姐在那排货架前面挑了好久,最后挑了一对树脂仿贝耳坠,结账的时候跟同伴说:‘这对贝的光泽真好看,配我的汉服正好。’”
“她挑的是那对耳坠的‘光泽’。她不知道那光泽是树脂在模具里冷却时自己形成的,不是海贝长了几十年才养出来的。”
陈老师傅正在走第二片螺片,刀刃贴着螺壳内壁向前推进的深度和第一片几乎一样,像是在同一只螺壳的不同位置完成了两道精准的复刻。他走完这道之后把螺片放进清水碗里,等它在水里自然展开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对耳坠翻过来看一眼背面?”
阿贝想了想。“没有。是放在展示架上的,背面贴着标签,看不到。”
“海贝的背面不是平的。它长在壳上的时候,背面是和壳壁相连的,你把它剥下来之后,背面会带着一层极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旧纹。树脂的背面是平的,因为模具的底面是平的。你下次去,不用取下耳坠,只侧过来看一眼边缘——海贝的边缘是薄的、不均匀的,树脂的边缘是厚薄均匀的。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贝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那片发白的螺片,放进清水碗里,轻轻拨动水面让它沉到碗底,开始养它。她看着那片螺片在水底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弧度,像是正在用一段不需要人干涉的时间,完成最后一道自己就能走完的工序。
老贝雕坊的后院,有一排旧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不同年份采回来的彩贝。每一只螺壳底部都用墨笔标了一个年份,最早的那只是“光绪十六年”的,壳面已经被海风和岁月磨出了一层均匀的旧润,但壳壁上那道天然的彩光还在。那是陈老师傅的祖父留下来的,据说当年采到这只夜光螺的时候,整个巷子的人都围着看,说这是那一年滩涂上采到的最好的螺。后来螺片被剥完了,壳留了下来,陈老师傅每次进后院都会路过那只空壳,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背贴一下壳面,像是用温度去确认一只已经空了一百多年的螺壳内部是否还残留着海水的记忆。
有一年阿贝问陈老师傅为什么不把那只空螺壳扔掉,他说:“这只螺的彩光,在它活着的时候什么样,死了之后什么样,被剥了片之后什么样,我都记得。留着它,就不用去翻册子。”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螺壳上,壳壁的旧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暖调,像是每一只空螺壳都在用自己的慢速氧化替自己度过一段不需要被记录下来的时光。
作坊临街木门被滨海晚风推开,中年贝雕匠老螺拎着一筐刚蒸好的绿豆粿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树脂粉末——和院子里那些螺片剥下来的彩光细粉不同,那是树脂工艺品在打磨边角时留下的均匀碎屑,切面整齐,像是被机器一次性剪断了所有的自然纹理。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割痕,没有漆疹,只有长期握注塑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潮州树脂工艺”六个字。
她曾在陈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五年,十四岁开始学剥片,三十九岁放下剥刀。她学艺那会儿贝雕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长案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面前的螺片上,剥刀过壳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只螺在不同部位被同时剥开。如今那些长案只剩陈老师傅这一张还在用了。其余的都堆在后院,案面落了一层薄灰,案沿还留着不同人用剥刀时习惯性的落刀位置磨出的旧痕。
“陈伯,昨日我走遍古城街巷,又两间百年贝雕坊清空了。”老螺把绿豆粿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巷尾老黄家的坊,那把剥贝凳传了六代。清空那天我去了,老黄站在那张剥贝凳前面,拿一把旧锁把凳腿锁了。锁是铁的,焊在凳架上,焊得很牢。他锁完之后说:‘这张凳子,在我奶奶手里一天剥五十片,在我妈手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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