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浙中东阳山间原木醇厚的木香还缠在衣摆边角,那一缕沉实厚重的木雕匠魂静静栖在识海第三十三片莲瓣,山场匠人半生握凿镂木的坚韧,尽数融进我走过三十三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东阳老木坊那日,山间晨雾裹着细碎木粉漫过山道,文创设计师阿檀赠予的小型木雕木牌安稳收进行囊,卢老师傅握着磨平刃口的老式圆凿立在木坊石阶,一口粗爽东阳白话缓缓相送:“竹子和木头不一样,木头你顺着纹路走,它会跟你商量。竹子是硬的,你顺着它走,它也跟你商量;你不顺着它走,它就跟你翻脸。你到了婺源,先跟竹子处两日,再下刀。”厚重实木雕刻技艺已然收录,此番往西南行,奔赴江西婺源,寻访以竹为丝、以篾为线的古法竹编。
沿途浙中丘陵林场、成片木坊尽数褪去,过了开化,山就换了。原先的樟木、花梨换成了漫山遍野的毛竹和水竹,密密麻麻地长着,连片的竹林从山脚铺到山腰,竹梢在风里晃出一层又一层的浅浪,响声是散的、碎的,不像松涛那么沉,更轻更密,像有人在用成千上万根细竹篾同时拨动同一架看不见的编机。空气里褪去原木干涩木粉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竹材清冽淡香,混着桐油温润微苦的味道。
此地是江南竹编核心之乡,婺源竹篾技艺自唐宋流传,取山间水竹分层刮青拉丝,经纬交织编织日用器具、观赏摆件,是全书独一份纤细柔韧的草木编织手艺。婺源本土徽语语调清柔平缓,山里人说话带一股竹叶清润的尾调——“篾”字念成“密”,“拉青”指刮去竹皮外层,“走篾”指一根篾丝顺顺当当编完一整圈不停手。县城文旅店主言语轻快柔和,两种口音在镇子两头隔着一片菜地的距离,像毛竹和水竹长在同一片山坡上,根是连着的,但长出来的节数不一样。
三十四座城池风雨兼程,莲台之上三十三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的清鲜、大同铜的沉劲、龙泉瓷的冷润、文房四宝的雅致、苏绣丝线的温婉、东阳木雕的厚重尽数留存。今日踏入婺源竹海,要收录这万千细篾交织而成的竹魂,补足轻量草本编织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漫过婺源梯田竹海,沿街老旧篾坊木门半敞,长短篾刀、刮青刨、拉丝木架整齐摆放在木台,堆放着半成型的竹篮、竹扇、竹制摆件。早市烟火清淡鲜活,汽糕软糯鲜香,粉蒸肉油润醇厚,米粿裹着笋干香气四散,往来行人操着地道婺源徽语闲谈。
街边的老樟树下,几个穿旧灰布衫的老篾匠围着一只木桌喝早茶。桌角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泡着新摘的野茶。其中一位的左手拇指缺了半截指甲——是年轻时拉丝时被竹篾撕掉之后就没再长全的。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句与句之间隔着一口茶的距离。
“今年水竹又紧了口,进山伐竹要先报备,山头那批老竹年份够了也不让砍。我上月去看过,竹根边新发的笋倒是好,可惜等它长成得五年。”
“塑料收纳筐几块钱一个,又轻又不生虫,家家户户都买,谁还费工夫等你编一只竹篮。隔壁阿旺家那间老篾坊,去年秋天拆了,在原址上盖了一间塑料仓库,他说塑料货周转快。”
“劈篾拉丝最磨手,细竹丝轻易割破皮肉,我手上这疤——”他伸出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斜长的旧疤,“是七几年拉青的时候竹篾弹起来划的,缝了七针。如今后生一看我这手,转头就走了。他们不怕苦,是怕这苦养不活人。”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婺源竹篾手艺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一个说话的老篾匠说完端起茶碗,碗沿碰着嘴唇,停了一下,又搁下了,像是那句“养不活人”说出来之后,连茶水的味道也跟着变淡了。
百年之前的婺源山野,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婺源竹编分四脉。一脉做农耕实用竹具,锄柄、扁担、竹筛、箩筐、晒谷席,用料最粗,编织最快,是山间百姓一年到头离不开的东西。第二脉做收纳竹器,米桶、茶篓、提篮、果盘,纹样较农耕具精细,讲究经纬疏密均匀,是家家户户灶台边、厅堂上抬眼就能看见的物什。第三脉做文人竹摆件,笔筒、竹扇、茶则、香插,篾丝细到近乎透明,纹样繁复,专供文人案头。第四脉做观赏竹编工艺品,屏风、挂帘、立体竹编花鸟,尺寸宽大,丝缕层叠,可展可挂,是一件可以单独撑起一面墙的东西。四脉各有篾法,农具用宽篾,收纳用中篾,文房用细篾,观赏用极细篾,层层递进。
每年初夏祭拜竹祖,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竹祖祠建在竹海深处一座缓坡上,祠堂不大,门口立着两棵老竹,竹竿粗过碗口。正厅供着竹祖木像,像前供桌上铺着青竹席,四脉各出一件代表作——农耕脉出一柄扁担,收纳脉出一只茶篓,文房脉出一把竹扇,观赏脉出一幅挂帘——四件并排放着,席面上的竹香和供桌的红纸香混在一起,满堂清润。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堂前的石板坪上演示本脉看家篾法,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竹片,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刮青。刮下的竹青薄片落在青石板上,一层叠一层,像淡绿色的薄雪,散场时用竹扫帚扫成一堆,能装满一只竹筐。乡下老话常说:“一把篾刀养三代。竹刀不欺人,人也不欺竹。”意思是只要你肯对竹料用心,三代人用同一把篾刀,刀把上的包浆会越养越厚,竹料也会越劈越顺,人和竹之间用几十年慢慢养出来的那层默契,谁也拿不走。可如今这话已经没人挂在嘴边了。
整片竹海周边村落家家有篾坊,男女老少皆能上手编竹,春日进山挑选柔韧水竹,夏日闭门劈篾拉丝,秋日编织各式农用、文房竹器,冬日涂刷桐油防虫养护,四季不曾停歇。竹海山道常年运送竹编成品,十里山乡,处处皆是篾刀劈竹的轻响。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塑料制品的冲击。如今优质水竹山林管控采伐,柔韧适合拉丝的竹材逐年减产;全自动塑料注塑流水线大批量产出平价收纳、农用器具,防水耐摔、售价低廉;一件精工镂空竹编摆件,匠人要反复劈出薄如纸片的细篾,经纬交织编织数十日,指尖常年被竹丝划伤,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劈篾、拉丝、编织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山野大量老式篾坊关门闲置。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色长衫缓步踏过竹海青石板路,不扰篾坊内低头拉丝编织的匠人,静静观望这以竹织万物的山野旧艺。
往竹海深处走,路旁的旧篾坊一间一间地空着。有些的木门还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木架子上搁着已经劈好、还没编完的竹篾丝,篾丝上头落了一层薄灰,用手轻轻一碰就散了。有一间篾坊的墙角,堆着一把竹扫帚,扫帚的把手已经发黑了,篾丝也被虫蛀断了大半,只剩最后几根还连在把手上,像是替那间空屋子留着最后一根没有断的线。竹海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二十七代的老篾坊,是整片婺源山野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竹篾编织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黄土夯的,墙根长着几丛蕨草,院门用两扇旧竹片拼的,门板表面被山雾和日头反复浸润,呈现出均匀的浅竹青色。门框上方的旧木牌上,墨笔写着“江氏篾坊”四个字——落笔的人像是握着篾刀写字的,笔画起落之间带着刮青时那种干净利落的转折。
坊主江老师傅七十六岁,自八岁握篾刀,一辈子与毛竹、细篾为伴。他此刻正坐在院中央的矮竹凳上,面前摊着一根已经刮去青皮的水竹,正沿着竹筒的横截面边缘用篾刀分层开篾。刀刃顺着竹纤维的纹理往深处走,一层一层地把竹筒分成竹青和竹黄两层,竹青在外层,薄而韧,是做面子篾的上选;竹黄在内层,稍厚稍粗,适合做底层收边。他每劈完一层,就把篾片搁在案角的水盆里泡着,不让它过早干透变硬。他的手背上有三道斜长的旧疤,是年轻时拉丝时篾片弹起来划的,深的缝过,浅的自己长好了,疤和疤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像是竹子在替他记着每一道没能顺利走完的篾路。
十五岁的阿篾蹲在靠近院门的小木案前,面前摊着一把已经劈好的细竹篾,正在学编一只小竹篮的底座。她编的是最常见的平纹收编法——一根压一根,来回交错。编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一根篾丝走错了方向,和相邻那根叠在了一起,她没有拆掉重来,而是把走错的那根篾丝顺着底座的弧度轻轻弯了一下,让它在转角处自然形成了另一条纹路,看起来像是刻意留的装饰折角。她的右手食指包着一小块创可贴,是前天拉丝时被竹篾边缘磨破的,创可贴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她也没换新的。
“细囡囡,”江老师傅开口了,手里的篾刀没有停,“你那只小篮底第三圈那根走错的篾丝,你把它弯了一下,没有拆开重走。你坐下来之前想好了没有?”
阿篾看了一眼自己编到一半的篮底,手指停在那根被弯过的篾丝上,沉默了一下。“没有想好。是手自己弯的。”
“手自己弯的,那就是对的。手比脑子先知道怎么走。”
阿篾低着头,重新往下编第四圈。她的手指比方才更稳了一点,像正在用自己还没完全长成的手势去理解一句还没完全消化的话。她编完第四圈之后把竹篮底座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那个被弯过的转角在透光处呈现出和其他转角略有不同的弧度,更圆润一些,像是竹丝自己在找到合适的位置之前先尝试了一个新的走向。
“江伯,我前几日去镇上超市逛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塑料收纳筐,颜色鲜亮,价格便宜,最小号的才几块钱。一个穿围裙的阿姨一口气买了五只,说回去分装干货。她结账的时候跟收银说:‘现在东西越来越方便了,不用像以前那样等篾匠编。’”
“她说的没错。塑料筐确实方便,拿了就能用,不用等。”
江老师傅正在把第三层竹黄从主料上分离开,刀刃贴着竹筒内壁走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竹黄片完整地卷了下来,落在他掌心里。他掂了掂那层竹黄的厚度,搁在案角的另一只水盆里,然后伸手去拿下一根竹料。“她买了五只塑料筐,回家分完干货之后,把空筐叠在一起,搁在厨房角落。下次要用的时候再拿一只出来,用完再叠回去。她不会记得那一只是哪一天买的,也不会记得她的干货曾经被装在一只什么样的筐里。”
“竹筐不一样。竹筐用久了会被手汗浸成浅棕色,被日头晒过的地方和靠着墙的那一面颜色深浅不同。你拿到一只旧竹筐,不用看,只用手摸一遍,能摸出它的主人习惯用哪只手提它、习惯把它搁在灶台的哪一边。”
阿篾没有回答,但她编第五圈的时候,手指压篾丝的力度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像是在用一只正在慢慢被手汗浸透的竹筐理解江老师傅说的那句话——不是用它来装东西,是用它来记住东西。
江老师傅把那根竹料的第二层竹青也劈完了,搁进水盆里,换了一把更细的拉丝刀,开始把已经泡软的竹青片拉成薄如发丝的细篾。他拉丝的时候动作极轻极稳,刀刃贴着竹片表面一推到底,宽度和厚度始终保持一致,没有一处突然变窄或变厚。这个过程他做了六十多年了,闭着眼也能走完一刀。
院门被山间穿堂风推开,中年篾匠老竹拎着一筐热气腾腾的婺源汽糕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塑料颗粒——和院子里散落的淡青色竹屑不同,那是塑料制品注塑成型之后打磨边角留下的灰白色粉尘,在布料上粘得比竹粉更紧,拍也拍不掉。他的掌心没有划痕,没有老茧,只有长期握机器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位置印着“中盛塑料”四个字,是城郊工业园里一家日用品注塑厂的厂牌。
他曾在江老师傅手下学了二十四年,十岁开始跟着剥竹青,三十五岁放下篾刀。他学艺那会儿篾坊里还有十几个学徒,一排名案从院门排到后墙,各人劈各人的料,编各人的件,粗篾、中篾、细篾分得清清楚楚。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把十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竹料上,不同粗细的竹篾在各自手里发出不同的声响——粗篾弯折时是闷的、沉的,细篾走线时是脆的、亮的,十几层音色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但出来的整体节拍是一致的。
如今那排名案只剩下两张还有人坐,一张是江老师傅的,一张是阿篾的。
“江伯,昨日我往山脚走了一趟,又一家老篾坊清空了。”老竹把汽糕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那家坊主我认得,是隔壁村的阿旺。他坐在门口那张编了三十年的竹凳上,跟我说:‘老竹,我把篾刀都收了,装了四只纸箱,拉到镇上去,看看有没有人收。’”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箱——最上面那把篾刀的刀柄,被他的手盘了三十多年了。他问我要不要拿一把回去留作念想。我摇了摇头。他又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愿意收。我也摇了摇头。后来他把箱子盖上,用胶带封了口,搁在门口台阶上。说:‘先放着吧。如果有人要,就拿走。’”
江老师傅正在拉丝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走了。那道丝的宽度没有变,他走完了一整根竹青片之后才放下拉丝刀,接过老竹递过来的那只汽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阿旺那四只纸箱,你走的时候看了封口没有?”
老竹沉默了一下。“看了。胶带贴了三道,压得很实,边角没有翘起来。像是封好之后不打算再打开了。”
江老师傅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剩下半块汽糕搁在案角,重新拿起了拉丝刀。第二根竹青片从他手里经过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正在用那一刀长的距离,替一个人走完一段他已经不能继续替自己走的路。
返乡国风文创设计师阿竹站在廊下。她手里拿着一只已经完工的样品——是一只用细篾编成的收纳小篮,篮口用毛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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