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今天也想脱籍》
吴中玉听见这句诘问,眉头紧紧拧起,心头怒火翻涌。
可目光落到许氏泛红的眼眶,看见泪珠在她睫毛上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他胸中那股盛气,莫名就滞了一瞬。
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他只是太害怕令仪会离开他。
吴中玉望着睫边悬泪满目寒凉的许令仪,心底那点偏执的怒火早已被汹涌的惶恐取代。
他是真的怕。
怕这个陪了他数载的枕边人,终有一日看透他的阴狭猜忌决然转身,再也不回头。
少年相逢,情根深种,婚后岁岁朝夕,她温柔妥帖清雅端方,将偌大吴府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满园海棠养得灼灼倾城,也把他的日子衬得温润安生。
他爱她,可这份爱早已扭曲变质,裹着深重的自卑与极端的占有。他抓得越紧,越怕失去,于是猜忌丛生,亲手将温柔的日子揉得满目疮痍。
吴中玉这时终于生出几分真切的悔意。
他放软了姿态,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迁就,缓缓抬步靠近。
“令仪,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胡乱猜忌,不该对你动气,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是真心想要哄她弥补方才的过错,想要抹平两人之间冰冷的隔阂,让一切重回往日安稳模样。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说话声:“中玉,令仪。”
房门被推开,晚风裹挟着夜色凉意钻进屋中,吴母一身深色锦缎常服,神色肃穆端庄,手中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漆黑补药踏入卧房。
她一眼便看清两人刚发生了什么。
许令仪立于窗边,眼眶通红,泪痕浅浅挂在颊边,脂粉遮不住憔悴,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失望。
一旁的吴中玉站在一旁,脸上明显不满被人打扰,但那人是自己的母亲。
吴母仿若没看见儿媳的委屈,她径直走到屋中桌案旁,将温热的药碗重重一放。
“中玉,娘过来找你是有事同你说。”
吴中玉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烦闷,对吴母说道:“娘,我们出去说。”
吴中玉轻轻扯上门,两人并未走太远。
“中玉,今天游园会上你妹妹相中几人,回头你帮忙看看哪个能做你妹夫。”
吴中玉颔首答应:“嗯,明天我会去打听的。”
还说完吴母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抬高几分,清晰响亮,分明是刻意说给房间里的许令仪听的。
“中玉,成婚数载,你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偏偏后院空空无所出。偌大一个吴家,世代书香、门第清正,总不能后继无人。”
吴母转头看向吴中玉,“令仪身子孱弱,多年难以孕育,强求不得。与其日日耗费药材调养,不如听娘一句劝,择两个品性温顺身家干净的良妾纳入府中。一来绵延吴家香火,二来也能替令仪分担家事,免得她日日劳神,耗费身体。”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令仪身形轻轻一晃,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多年无子,她比谁都煎熬自责,日日喝着苦涩汤药,夜夜辗转难眠。
可她从未懈怠本分,恪守妻德,打理家事孝顺长辈,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到头来,在婆母眼中她也不过是一个占着主母位置生不出子嗣,亟待被妾室替代的无用之人。
屋外吴中玉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断然回绝:“母亲,儿子绝不纳妾。”
“我与令仪结发情深,此生只她一位妻室。子嗣之事,顺其自然,绝不以纳妾之举委屈她,更不会让旁人入府分她半分尊荣。吴家香火自有天意,无需以此为难令仪。”
他态度决绝,字字掷地有声,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吴母万万没想到,儿子竟会这般不给情面。她脸色瞬间铁青,又气又恼,死死盯着吴中玉,恨铁不成钢。
“你!你这孩子,简直执迷不悟!她给你灌什么迷魂了?”
“疯了!你疯了!不过是纳几房妾室绵延子嗣,寻常人家皆是如此,偏你护着她!难不成你要为了一个无所出的妇人,断了吴家的香火?”
“与令仪无关,是我本心不愿。此生唯妻,绝不二色。”
母子二人僵持片刻,吴母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心中怒火积压,终究是无可奈何。
她狠狠拂袖,冷哼一声:“好!好得很!你迟早要为今日的话后悔!”
说完,吴母带着一身怒气快步离去,厚重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吴中玉回到房中,只剩摇曳烛火映着两两相对的人影。
他端起桌案上那碗尚且温热的补药,语气轻柔得近乎卑微:“令仪,别多想,我此生绝不会纳妾,无人能取代你半分位置。”
“这药还热着,你乖乖喝下,调养👌🏻身子。今天是我不好,往后我一定改,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双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恳切的期待与讨好。
只要她肯喝下药,只要她肯消气,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他愿意放下所有身段。
许令仪抬眸,静静看着那碗漆黑苦涩的汤药,又抬眼望向眼前温柔缱绻的吴中玉。
她看着他刚刚为她顶撞母亲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不可否认,这一刻的吴中玉,是真心护她,可这份真心,太过于矛盾,太过于折磨人。
他爱她,却也毁她。
他会失控动手言语伤人,会用密不透风的掌控困住她的一生。
爱与伤害反复交织,让她日日困在这方寸宅院,做他温顺听话的木偶。
无尽的疲惫席卷全身,积压数年的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彻底压垮了她。
她看着那碗代表着无尽束缚年年无望的补药,唇瓣轻轻翕动,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中玉。”
“你不必如此。”
“你听母亲的话,纳妾吧。”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吴中玉心头。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翻涌而起的是滔天怒火。
他费尽心思护她而顶撞母亲,放下身段低头求和,换来的,竟是她一句让他纳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根本不在意他的真心,意味着她根本不想留在他身边,意味着她……早已厌烦了这段关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最深的惶恐与被抛弃的愤怒瞬间吞噬了吴中玉所有理智。
他猛地收回手,重重将药碗搁在桌案上,温热的药汁晃出几滴,溅在素色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许令仪!”他咬牙唤她全名,语气寒凉刺骨,“你就这般想让我纳妾?这般不想留在我身边?”
不等许令仪应答,他已然崩溃,再也无法维持半分好脾气。
“好得很!真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淡漠平静的女子,只觉得荒唐。
片刻后,他狠狠拂袖踏出卧房,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满腔怒火愤然离去。
屋内彻底空寂,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许令仪单薄的身影。
这一夜,她依旧彻夜无眠。
她累了,真的太累了。
天微亮时,晨光穿透窗纸,许令仪早早起身,眼底再无泪痕,只剩一片沉寂。
她悄悄唤来自己的陪嫁丫鬟,趁着吴府众人尚未起身,乘着备好的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困住她数年的深宅大院,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许家门前。
守门的下人见是自家小姐回来连忙入内通报。
许母匆匆迎出门外,看着孤身一人面色憔悴的女儿,心头瞬间一紧,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满眼心疼。
“仪儿?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还这般憔悴?姑爷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听着母亲的声音,许令仪再也撑不住故作的平静,靠在母亲肩头,鼻尖酸涩,眼眶瞬间通红。
母女二人回到内室,屏退所有下人。
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来,落在案上青瓷瓶插的几枝新绿,暖意融融的屋子,却衬得许令仪一身清寂萧瑟。
许母亲手替她斟了杯温热的花茶,递到她掌中,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肌肤,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手怎么这般凉?一路上吹风受寒了?”
许令仪捧着热茶,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开。她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疲惫与疮痍,语气温顺柔软,听不出半分异样。
“没有的,就是连日来总惦念着娘,夜里睡不安稳,便想着回来住几日,陪陪您。”
她终究是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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