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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卿五百年》

20. 第 20 章

朦胧月光倾落,银辉满地,秋风卷起榕树枝叶,抖落的新叶旋而落地。

花朝拾起翠绿欲滴的榕树叶,以山灵之风起誓,枝叶脉络为躯,为死去的人重塑身体。

见花朝浑然不听,只恨恨转身回宅子里去。

许是王吾走得过于决绝,花朝心有所感,微微侧目,余光扫向他清癯的背影。

她好似一直在看他的背影,时而疏离,时而熟悉。

花朝指尖燃起点点荧光,榕树叶同石板地上的鲜血相融,整整一夜,花朝寻着血脉将死去的人复活,抹去他们关于夭夭的记忆。

疾风乍起,寒气愈重。

待花朝塑完命魂,已是寅时,日月交替恰是寒气最重的时候,花朝环抱双臂,掌心幽微的暖意缓缓渡进臂弯。

花朝垂首,眸光倒映这件碧青荷叶缠枝衫裙,腰间忽地多出双鱼玉佩。

这衫裙还是王吾为她备下的,她明白王吾因她生气,这一路王吾不曾同她生过气,只偶尔打趣她。

自汴京到徽州,王吾待她很好。

花朝心头轻颤,不知为何,她打心底里不想王吾为她生气,从她决定要找回记忆的那日起,她便没想过活下去。

王吾是道士,往后成仙了岂不是要日日恨她今日之举,他不会忘却记忆,要记她千万年。

思及此,花朝慢吞吞地呼出两口气,在掌心搓了搓。

晨曦刺破浓云,些许日光倾落枝头,花朝出了宅门,没入山林。

晴光入室,王吾面色凝重,立于花窗前,眉间愁绪不减。

倏忽间,他生出些许悔意。

这并不是小浮灵第一次想寻回记忆,自上一世起已有五百年,她去到沉水,于沉水中挣扎,只为那早已泯灭的记忆。

倘若小浮灵要以命为代价,交换早已逝去的记忆。

他始终觉得小浮灵不该那样做,活着难道不比记忆重要么。

王吾神思出鞘,于灿灿日光中显出金冠玉簪的仙君,他穿墙而出,立于老榕树下,仰头看那稀薄的日光在枝叶间飘摇。

千年前,他便在此与小浮灵春水煎茶,松花酿酒。

小浮灵曾为他做过许多,为他离开灵山,为他守墓三百年。

可他也在当世还了她不是么,寻她三十年,为她自甘贬谪。

而今再思执古那番话,似微兀自一笑,心道执古定然觉得他荒唐至极。

他难道不知道荒唐吗,不过是愿意罢了。只是当真要以小浮灵的命换那些飘渺的记忆,实在有些不值当。

于小浮灵而言,往事难追,旧情难续。

哪能怎么办呢,小浮灵。

似微对着老榕树喃喃自语。

时值正午,宅门轻响,花朝绣花鞋上沾着污泥,怀中抱着一束玉兰花,轻盈地跑向东次间。

似微猛地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本体。

花朝轻叩房门,唇畔扬起,双眸莹亮,狡黠道:“阿兄,莫生气了。”

似微无奈,只得开门,见她眉花眼笑,裙边还沾着污泥点子,一时心软,却仍扭过头,傲娇道:“我哪儿敢和你置气,命都能不要。”

“呐,这是给你的,”花朝笑意更甚,踮脚抬手,将玉兰花环戴在他头上,“收下了可就不许再生气了。”

花朝见他俯身,便知他没再生气。

似微缓缓直起身,轻抚花环,叹道:“罢了,左右是你的命,你要如何与我有何干系,你自有你的道理。”

花朝郑重道:“若日后我令你不痛快,你只管告诉我,假使是我的不对,我自向你赔罪。”

似微颔首。

二人静了好半晌,花朝耐不住性子,问道:“你何时给我系上的玉,那蛇妖如今又在何处?”

妖的寿数长,她自是不着急,可又觉得此时无话可说,只能问这事。

似微掐指一算,凝眉道:“在汴京郊外,玉青山。”

花朝微怔,玉青山与灵山相对,蛇妖为何理灵山那般近。

灵山有山灵坐镇,从无妖魔鬼怪,至于玉青山,花朝尚未去过,并不晓得里头是何境况。

花朝思忖着,小黄鹂自窗边飞来,嘴里衔着花环,扑腾着翅膀戴到花朝头上。

似微长睫低垂,怔了半晌,抬手扶正她的花环。

眼前光景与往日在凡尘俗世的画面交映重叠,只是那时的她,已做人妇,眉梢间总有春意荡漾。

迢迢最爱一口一个“阿兄”的唤他,许久才叫她改过来。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不过五年。

谢琼林的命太薄,慧极必伤,又添情深不寿。

这样的命,竟还活了五年,似微在心头哀叹。

“明日便启程回汴京罢,早早了却你的心愿。”似微抿唇,背过身不去看花朝。

带小浮灵寻回记忆,看似了却她的心愿,可他要在心中反复盘问自己,小浮灵的命运你能否为她承担。

浮灵的命,只是漂泊而已。

何苦要她以命为代价,换回什么都不重要的记忆。

似微难以深思,他能为小浮灵做的,好似也只有这些了。

他为她付出过什么。细细算来是没有的,只有小浮灵为他守墓三百年,予他两段情。

思及此,似微想再劝劝花朝,只是花朝已去了前院,与小黄鹂在榕树嬉笑。

金乌高照,枝头黄鹂鸣,柿树结满红火的柿子,白墙青瓦,青山依旧翠绿。

似微行至廊下,静静地注目。

方才那些翻涌在心头的话,此刻被堵在喉间,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对她说。

花朝的夙愿很清晰明了,只是寻回记忆。

他能为花朝做的,不过是站在她身侧,轻声告诉她:你想做便去,有我护着你。

是他欠小浮灵。

她既是三界之外,定然有别的解法,定然会有两全的法子。

-

翌日一早,似微先行收拾好宅子,将西次间锁上,待到花朝起身时,似微已准备妥当。

花朝揉揉眼,惊道:“你竟都收好了?”

这一路以来皆是王吾在照顾起居,花朝从未操心过,如今又见他整装待发,不由得敬佩几分。

先前二人是自汴京坐船而下,因秋日将过,回汴京恐已入冬,江上寒凉,便走陆路上汴京。

暮色四合,霞光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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