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雪》
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钝得人心神发疲。
温知絮坐在车中,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死死按着怀中的画像。
她走的仓促,来不及整一张陈千斤的画像,所幸陆言蹊有此专长,又在这段时日见过陈千斤,便折了乌木细枝在纸上轻松摹起。
这一路从西南直道追来,她没有一刻真正松过心。
起初动身时,心底是有些底气的,拐走沈棋月的魏恩忠方向明确,她觉得再远的路总能追上。
她甚至还能同宋清予、陆言蹊二人说起石伯他们得来的有关这个铁树案的线索。
可渐渐的,那寻陈千斤的事却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心冷下去。
她一走驶来都寻到陈千斤的身影。
每途经一路边驿站,温知絮三人都会掀帘下车拿着画像挨个儿询问。
短短数十日,所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没人见过陈千斤,绵长无声的失望压在心头,磨着心性让人喘不过气。
温知絮的状态是最差的,随着失望渐长,她才终于有了可能真的失去陈千斤的实感。
宋清予一开始能冷静的安慰着大伙,可随着颠簸路途所带来的疲倦劳累还有车内越来越消沉的气压,她也忧心重重,再无笑意。
陆言蹊比她们都好些,能每日都细致安排好吃住行路,让大家能在紧密的环境内稍微过的舒坦些,又能压着心中那份不安给予另外二人最后的一些希望。
几双手偶尔碰握在一起,如久旱甘霖般无声赋予对方力量。
在这些日子里,温知絮除了思考陈千斤能怎么去追沈棋月外,偶尔也能想起沈昭行。
倒不是这人有多讨喜有多让人念念不忘,不过是他比她们都先启程,虽说要寻的人不同,可终归目标都是连接在一处的。
他们没找到的,或许沈昭行找到了呢?
陈千斤一个小童,她们到现在都没追上,或许是他乘了什么好心贵人的车走的更快的呢?
这小子虽说平日里跟她一般放达随性,可真有事了也是个机灵的,温知絮闭上眼,忍住心中翻涌情绪,希望他不会出事。
——
归德府,柘城县。
晚风穿过客栈窗棂,吹得桌案上的纸页轻轻展动。
沈昭行身着石绿暗纹交领锦衫,肩廓开阔,腰线收束。玉簪绾起满头乌丝,鬓侧垂落几缕碎发,面骨锋锐,眼廓深邃,散漫间带着几分慵懒。
他歪身靠着椅背,面前的书案上躺着一归德府几个县上近来的孩童走失的捕底册备份。
青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纸角,动作散漫拖沓。
可每一次捻动,力道都重得几乎要揉碎薄页。
沈棋月跟魏恩忠到如今都没有消息,他们一入归德府就隐去身份寻各大衙门以搜捕逃犯魏恩忠为引,召集了各路人手。
沈棋月被拐的事他丝毫不敢放出一点风声,怕有人的眼线监视,于是在同各官府的人周旋时,沈昭行只能佯装怠慢舒徐。
可每每只剩下自己人时,他眼中的灼急心切都被空青看在眼中。
沈棋月自幼呆在王府,哪里吃过什么苦,那魏恩忠也非大富大贵的人,沈昭行是真忧心她一个女娃吃了很多的苦。
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人照料,会不会一直在哭。
沈昭行咬咬牙,若是等他寻到魏恩忠,得到他身上所有有利线索后,必将他大卸八块以消仇恨。
正这么想的时候,稳重有力的脚步声在屋外响起,空青敲了敲门,说:“世子,属下寻到一人。”
还不等沈昭行有所反应,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沈大哥!”
沈昭行右眼一跳,身形猛的僵住。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空青身后一道身影探过来,待看清屋内熟悉的青年后,那人热泪盈眶的扑进温热的屋子,又唤一声:“沈大哥!”
——
宋家的马车又驶了十几日,原本熟悉的山林翠色渐渐褪去,入目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垄,河道蜿蜒平铺在大地上。
颠簸一月余,因急着寻人,行速过快,比一般车程还早了半月余,以至于几人除了精神上的折磨,身子更是吃不消。
温知絮是习武之人,宋清予自小车马奔波,陆言蹊也身强力壮,却都在后面苦叫连连,夜里偷偷抹着泪,叹上天无情。
马车渐渐的从高坡行入平地,又过两日,终于落脚在归德府辖下的柘城县。
城县依河而建,商旅往来繁杂,街道两旁铺面林立,人声鼎沸,偌大一座县城,落在满心焦灼的三人眼中,却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
温知絮拧着眉,欲哭无泪。
先前一路尚且能有迹可循,可入了府境,四通八达的官道岔路无数,所有线索像被风吹散、被泥土掩埋,再也抓不住分毫。
偌大府域,人海茫茫,她根本无从判断,陈千斤会去哪里找沈棋月,也不知沈棋月会在哪里。
连日的舟车劳顿,一路的风餐露宿,风尘沾满三人周身。
几人实在受不住,带着忧虑在城内寻了半晌落脚处,最后择了临街一间中等客栈,暂且租下两间客房歇脚。
等盥洗全身,穿了干净的衣裳,温知絮等人才略消去些乏累,有了还是个人的实感,心里头那点糟心事也随之清净了许多。
三人下了客栈,到二层楼厅用膳。
许是干粮吃到吐,一月没吃过正经食物,以至平日长风落拓的陆言蹊跟怀瑾凝素的宋清予都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反倒是不怎么拘小节的温知絮没什么胃口,夹了几根芦笋就不再动筷了。
宋清予本想像往常一般说点什么活络下气氛,可一眼看到温知絮失神落魄的样子硬生生的憋住。
知她心中急灼,宋清予也不逼着她再吃点什么,二话不说给温知絮斟了盏茶。
宋清予温声细语:“阿絮,你喝点茶顺顺,这一路苦了你了,但可要先保住自己的身体啊。”
温知絮回神看到二位友人眸底萦忧,微微一顿,最角扬起一抹极小的弧度,干笑道:“我以前跟师父在外游历过几年,这样路途并不少见,能顾好我自己的,倒是你们两,怕没这般不舒坦的过过。”
“都是我的不是,才让你们跟着我受累了。”
青衣少女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杯壁,她敛下眉,一路积攒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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