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游后,游戏夫人找我算账了》
周砚下班回到家时,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站在电梯里,左手拎着便利店饭团,右手拎着一袋关东煮,整个人像被社会腌入味的咸鱼。
今天公司临时开会,领导对着投影讲了整整四十分钟“年轻人要有主人翁意识”。讲完以后,把本该属于主人的活,全分给了周砚。
周砚全程表情稳定。
内心已经写好三版遗嘱。
第一版:我的花呗由互联网继承。
第二版:我的工位椅留给下一个受害者。
第三版比较真诚:希望下辈子不要做人,做一台永远不用更新系统的打印机。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七楼。
周砚慢吞吞走出去,开门,换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套动作熟练得像一具还没完全断电的尸体。
客厅没开灯,窗外是城市夜色。楼下有外卖员骑车经过,电动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很有活着还要继续还房租的实感。
周砚把饭团拆开,刚咬了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游戏通知。
【《问君归》系统提示:您的夫人已离家出走。】
周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划掉。
现在手游骗回流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退游三个月,开口就是“您的夫人已离家出走”。
下一步是不是该提醒:您的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您的府邸因长期无人缴费即将被拆迁?
他靠进沙发,刚准备打开短视频下饭,手机又震了一下。
【紧急提示:夫人姜令仪已脱离角色栏。】
周砚嚼饭团的动作停住。
姜令仪。
这个名字他倒是有点印象。
《问君归》是他去年被同事拉着玩的一款古风开放剧情手游,号称“高自由度沉浸式人生模拟”。玩家可以扮演世家公子、江湖游侠、朝堂权臣,走主线、刷副本、经营府邸、娶妻生子。
周砚当时随手建了个号,角色名叫裴行砚。
至于姜令仪,是主线剧情里分配给裴行砚的正妻。
立绘很好看。
剧情很长。
新婚任务非常麻烦。
周砚对游戏剧情的态度一贯朴素:能自动就自动,能跳过就跳过,能不看就不看。
所以他和姜令仪的大婚之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只记得那晚屏幕上红烛高照、凤冠霞帔、礼乐齐鸣,画面做得挺精致。
然后右上角出现了“跳过”。
周砚点了。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与姜氏令仪结为夫妻。】
周砚很满意。
效率很高。
后来他忙着刷战力、打副本、卖装备换材料,府邸经营基本全靠托管。再后来公司项目爆炸,他每天回家只想当一具合法尸体,游戏自然就退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三个月。
周砚盯着手机,越看越觉得这回流活动有点阴间。
他点开游戏。
熟悉的古琴声响起,加载界面还是那张水墨山河图,右下角小字缓慢跳动。
【正在检测账号异常……】
【正在同步现实坐标……】
【正在判定玩家责任……】
周砚眉头一皱。
判定什么?
下一秒,屏幕骤然一黑。
血红色系统框跳了出来。
【玩家周砚,您已被夫人姜令仪实名追责。】
【初始罪名如下:】
【一,跳过大婚。】
【二,恶意挂机。】
【三,擅自变卖府邸资产。】
【四,长达九十七日未履行夫君基础义务。】
【五,过年活动期间仅给灵宠“玄霜狐”购买烟花三十六发,未给夫人赠送任何礼物。】
【六,强行为夫人更换“春日鸭黄”限定皮肤,造成严重审美伤害。】
周砚:“……”
春日鸭黄。
他想起来了。
那套皮肤打折,六块。
系统宣传语写得花里胡哨,什么“明媚娇俏,春意盎然”,但穿到姜令仪身上以后,确实像一只误入侯府的咸蛋黄。
周砚当时还截图发给同事,配字:我夫人今日很有食欲。
同事回了他一串哈哈哈哈哈。
现在想想,报应来得不是没有理由。
但问题是,游戏为什么知道他的本名?
他账号昵称明明叫“不要喊我打本”。
周砚盯着“玩家周砚”四个字,背后莫名发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声音很轻,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周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一。
这个点能找他的,一般只有三种人。
外卖员,物业,和倒霉。
他今晚没点外卖,物业不会这么晚上门。
那就只剩第三种。
门铃又响了一声。
周砚慢吞吞站起来,走到玄关,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乌发如云,头戴金钗,眉眼明艳,唇色很淡。那张脸漂亮得不像真人,神情却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她身上的嫁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着凤纹,袖口沾了灰,裙摆有磨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来。
她手里捏着一纸婚书。
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周砚沉默五秒。
然后打开业主群。
隔壁王阿姨刚发了一条消息:
【谁家小姑娘穿红衣服站楼道里啊?怪好看的,就是看着要杀人。】
周砚:“……”
门外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微微抬眼,准确无误地看向猫眼的位置。
隔着一扇门,她开口。
“周砚。”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冬天往脖子里灌了一捧雪。
周砚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他的名字。
女人继续道:“开门。”
周砚隔着门问:“你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女人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浅,漂亮,但不亲切。
“姜令仪。”
周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顿。
女人把婚书举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状纸。
“也就是你游戏角色那个,被你跳过大婚、丢在后宅、挂机三个月,最后差点被系统判定守寡的夫人。”
周砚:“……”
空气死了。
死得很彻底。
周砚觉得自己也可以跟着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游戏界面还停在那条红色提示上。
【玩家周砚,您已被夫人姜令仪实名追责。】
门外的姜令仪又敲了敲门。
不是门铃。
是用指节轻轻叩门。
三下。
很有礼数,也很有杀气。
“我知道你在里面。”她说,“你若不开,我便在此处等。”
周砚想,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报警。
但他怎么解释?
您好,警察同志,我家门口来了一个我三个月前退游的游戏老婆。
不,她不是我老婆,是我游戏角色的老婆。
对,她从游戏里出来了。
不,我没有喝酒。
周砚闭了闭眼。
算了。
先保持人类基本沟通。
他挂上防盗链,把门打开一条缝。
“这位……姜女士。”周砚谨慎开口,“首先,我不知道你是剧本杀宣传,短视频整活,还是新型诈骗,但你现在这个行为——”
姜令仪隔着门缝看他。
她的眼睛乌黑清亮,眼尾微微上扬,端庄里压着锋利。
周砚后半句话卡了一下。
姜令仪问:“诈骗?”
“就是骗钱。”周砚说。
姜令仪低头翻开账册,淡淡道:“骗钱的是你。”
周砚:“?”
姜令仪指尖点在账册第一页。
“正月初七,你将裴府库房内一柄赤霄剑、一件云纹披风、三枚固元丹,以及我陪嫁中的一支白玉簪,一并变卖,换得灵石两千四百枚。”
周砚沉默了。
这事他记得。
当时强化武器缺材料,系统提示仓库有闲置资产,他就点了一键出售。
谁知道里面还有陪嫁?
游戏也没标红啊。
姜令仪继续翻账。
“正月十三,你将府中账房改为自动托管,导致厨房连续七日只送清粥小菜。正月二十,你接取‘夫妻同游上元灯会’任务,中途切出,令我在桥头等了三个时辰。”
周砚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你自然不知道。”姜令仪抬眼看他,“因为你跳过了。”
周砚无言以对。
姜令仪又翻一页。
“二月初二,你给我换了一身鸭黄色衣裙。”
周砚:“……”
“系统说那是限定华服。”周砚尝试辩解,“而且六块钱,还挺划算。”
姜令仪看着他。
楼道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周砚莫名觉得那本账册下一秒就会糊到他脸上。
“那套衣裙,”姜令仪一字一顿,“像腌坏的鹅。”
周砚:“……”
非常精准。
无法反驳。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求生角度:“不是,你先等一下。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姜令仪。也许你只是看了我的游戏记录。”
姜令仪安静看他。
“你账号名叫‘不要喊我打本’。”她说,“初入游戏时,你给裴行砚选的第一句台词是‘别吵,我要睡觉’。”
周砚表情僵住。
“你第一次充值,是为了买一只白色灵狐,因为它会自动拾取掉落。”姜令仪继续道,“你给它取名叫‘加班费’。”
周砚:“……”
“你曾在府邸荷塘旁挂机四个时辰,期间有婢女问你是否用膳,你的角色重复回答了三百七十二次‘稍后再说’。”
周砚:“……”
“你成婚当夜,礼官问你是否愿与姜氏令仪白首偕老。”
姜令仪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你选了跳过。”
周砚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压下来,只有屋内玄关的一点光透过门缝,照在姜令仪的嫁衣上。
红得刺眼。
周砚这才发现,她身上的嫁衣不是崭新的。
袖口有磨痕,裙摆有灰,金线断了几处。她不像是从摄影棚里走出来,倒像是真的穿着这身衣裳,从某个荒唐又漫长的夜里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coser。
也不是诈骗。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表演痕迹。
那是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荒唐、疲惫、难堪,还有一点极深的冷。
像一个人终于从安排好的命运里醒来,提着证据,找到了写下命运的人。
周砚喉咙动了动。
他把门打开了一点,但防盗链仍然没摘。
不是不礼貌。
是理智尚存。
“你先进来之前,我们先说清楚。”周砚说,“我不是裴行砚。”
姜令仪看着他。
“我知道。”
周砚一愣。
姜令仪语气冷淡:“裴行砚没你这么穷。”
周砚:“……”
这一刀来得朴实无华。
姜令仪目光越过门缝,扫了一眼玄关处随便踢着的运动鞋、茶几上拆了一半的饭团、沙发上皱成一团的外套,以及角落里没来得及扔的快递箱。
她补充:“也没你这么邋遢。”
周砚:“……”
很好。
身份误会解除得很快。
尊严也死得很快。
姜令仪把婚书递到他面前。
“婚书上的名字是裴行砚。”她说,“但系统指给我的人,是你。”
周砚接过婚书。
纸张触手微凉,不像现代印刷品,倒像是真的宣纸。上面墨迹清晰,写着两行名字。
裴行砚。
姜令仪。
落款处有朱红印记。
而在婚书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玩家绑定者:周砚。】
周砚盯着那行字,头皮发麻。
姜令仪看着他,缓缓道:“所以我不管你是夫君,还是玩家,还是借他人身体操控命运的妖道。”
周砚:“妖道这个职业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姜令仪没理他。
“我只问你一句。”她说,“我的人生,为何要由你一念决定?”
周砚张了张嘴。
这问题有点超出他的下班处理能力。
正常来说,他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沙发上吃饭团,看十分钟短视频,然后洗澡睡觉。
而不是站在玄关,面对一个从游戏里杀出来的古装美人,回答“为什么她的人生被他一键跳过”。
他沉默得太久。
隔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王阿姨探出半张脸。
“小周啊。”王阿姨压低声音,又完全没压住,“这是你对象啊?”
周砚:“不是。”
姜令仪同时开口:“不是。”
王阿姨愣了一下,目光在姜令仪嫁衣和婚书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更兴奋了。
“那这是……”
周砚当机立断,摘下防盗链,把门拉开。
“远房表妹。”他说,“刚从剧组回来,入戏有点深。”
姜令仪转头看他。
周砚用眼神无声求她:帮个忙,别让我在本栋楼社会性死亡。
姜令仪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出此人目前仍有利用价值,于是端庄地朝王阿姨一点头。
“叨扰了。”
王阿姨眼睛更亮了。
“小姑娘真漂亮,拍古装剧的吧?哎呀这气质,跟电视里一样。”
姜令仪微微颔首:“过奖。”
周砚迅速把人请进门,然后关门,反锁。
动作流畅得像躲债。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姜令仪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鞋。
周砚递给她一双一次性拖鞋。
“换这个。”
姜令仪看着那两片薄薄的白色东西,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拖鞋。”
“为何如此简陋?”
“因为我家不是裴府。”周砚说,“我这里没有绣鞋,也没有丫鬟,只有九块九包邮。”
姜令仪听不懂“包邮”,但她听懂了穷。
她沉默片刻,屈尊换上了那双九块九包邮的一次性拖鞋。
嫁衣配拖鞋。
画面非常割裂。
周砚看得有点心梗,又不敢笑。
他指了指沙发。
“坐。”
姜令仪走到沙发前,先观察了一下,再坐下。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嫁衣铺开一小片红色,硬生生把周砚这个皱巴巴的出租屋坐出了侯府审案的气势。
周砚坐到她对面,手里还攥着手机。
游戏界面不知何时已经自动登录成功。
他的角色裴行砚正站在府邸后宅。
背景还是熟悉的庭院。
槐树,石桌,月洞门。
以前姜令仪的立绘会站在裴行砚旁边,头顶显示“夫人”。
现在那里空了。
角色关系栏里,配偶那一栏只剩下灰色。
【夫人栏: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姜令仪:已离家出走。】
周砚盯着屏幕,终于感觉事情从“可能是骗局”滑向了“科学已经救不了我”。
姜令仪也看见了屏幕。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游戏界面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像惊讶。
更像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是从那里出来的,也确认那个困了她许久的世界,在这个男人手里,只是一方小小的屏幕。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周砚下意识问:“什么?”
姜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后宅,声音平静。
“我曾以为天意难违。”
她抬眼看向周砚。
“原来天意长这样。”
周砚:“……”
他很想说我不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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