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安走到床边坐下。

小夜灯亮着，在她睫毛处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伸出手，拂过那段影子。她似乎感觉到痒，极轻地哼了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发丝扫过他的指尖，绵软丝滑，带来真实的触感。

她的婚戒在床头柜上，反射着微光。

顾予安想起他大一那年，出席过的一场婚礼。

男方是他比赛时遇到的选手，后来被他拉进研发团队，是核心成员之一。

当时技术圈里流行个笑话，说人品好、技术高和精神状态稳定是不可能三角，这个新郎是公认的献祭人品换技术，换女友飞速，恋爱从没空窗期，隔三差五就有女孩子来工作室寻仇。

这么个浪子，居然是他们中最早结婚的，才二十一。

他们所在的州规定男女年满十八就可以登记结婚，大学对学生在校期间的婚姻关系也没有限制。

女方跟浪子同岁，是同校医学院的知名冷脸天才。婚礼上，她跟浪子腻腻歪歪，一点看不出传说中的高冷。

当晚，顾予安做了个梦。

白纱花团间，新娘的脸变成了沈随，她挽着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笑意盈盈。

他陡然惊醒，想起婚礼酒宴上一群人起哄时新娘说的话：

“我恰好想谈恋爱，他恰好出现，又恰好很会逗我开心，就试试看啦。他先前还说一辈子不结婚，我也说过这话，可人的心思就是一会儿一个样，谁能说得准呢。”

浪子回头，冰山早婚，人心果然难测。

沈随的心思，谁又能说得准。

高一时他曾以为，她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好感，最后却发现纯属自己一厢情愿。

那么现在，他认为沈随大学期间会以学业为重，或许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愿望。

第二天清早，顾予安带上证件去办退学。

老师跟他确认最终意向：“顾，如果你现在退学，就只有高中学历，建议你再慎重考虑下。”

高中学历。

他对学历没什么执念，但一想到沈随，顿觉难看。

有时候，该有的面子工程还是得有。

毕业不管在校时常，只看学分是否满足条件。

顾予安算了算，他获得的技术奖项可以抵扣一部分学分，剩下的学分他差不多可以在一年内修完，如果再拿些大奖，还能更快。

一年后，他按计划提前毕业回国。

当时他的AI项目刚刚拿到大笔投资。

美国的创业孵化机制成熟，正常情况下，即使打算回国，他也该先在这边搭建好公司雏形，发展稳定后直接把成果带到国内，届时更方便树立品牌形象，进一步融资壮大。

顾予安对外给出的解释是他要早点回国抢占市场先机。

公司后续的飞速发展也印证了他方针的正确。圈里人说他不同寻常，年轻有魄力。

唯独他自己知晓内情。

他只是忍到了极限。

***

回国航班一落地，顾予安立即转飞余宁，联系上当年的班主任张友林，一起吃了顿饭。

时隔五年，张友林的头顶实现了由荒漠到锃亮的进化，连毛囊都看不到，体型也胖了些。读书时张友林常常偷懒躲去办公室吃夜宵，叫沈随帮忙看晚自习，现在胃口更胜从前，就着酒大快朵颐。

菜吃得差不多了，还剩半瓶白酒，顾予安整个晚上连一杯都没喝完，把酒瓶推过去。

张友林也不跟他客气，拿着自斟自饮，连连感慨好酒，跟顾予安闲聊着他少年时的混账事，又夸他如今有出息。

“我那时的同桌，沈随。”念到她名字，顾予安顿下，“她高考怎么样？”

语气平淡得仿若随口一问。

“特别好。当年咱们市的文科状元呢。”张友林骄傲，打开话匣子，“那些个理科班的总看不起我文科，也不见他们带个状元出来。可惜她在省里只排了第三，不然我手上就能有个省状元，学校奖金又得翻倍。”

市状元，省第三。

“以沈随的实力，毫不意外。”顾予安笑，“她后来去了哪所学校？”

“她啊，呃——”张友林停下话头，砸吧砸吧嘴，“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予安：“关心下同学。”

“哦哦，这样啊，你倒挺念旧情。说起同学，你那时候在篮球队的朋友们……”张友林拿起酒杯继续喝酒，絮叨起其他事。

没回答他的问题。

话题转得生硬。

“我想知道沈随去了哪所学校。”见张友林避开问题，顾予安不再隐藏心思，直截了当追问，“请您告诉我。”

“这、这个没必要吧。”张友林顿了下，脸色透出尴尬，又飞快恢复正常，转而调侃他，“话说你在国外这么多年，谈过几个外国小姑娘啊？说来听听，老师给你把把关。”

“没谈。”顾予安说，“我那时候追过沈随，您知道这件事？”

班主任不缺情报来源，看张友林这反应，肯定知道当年沈随拒绝自己的事，甚至还十分清楚场面有多难看。

“如果连这都不知道，我这班主任也不用干了。”张友林被他噎得没法儿装傻，只好回应，“你们那时候小孩子家家的，闹点小矛盾很正常。沈随那会儿学习压力大，说话可能冲了些。”

“我没打算报复。”顾予安直言，“我只是想见见她。”

“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咱大老爷们儿当然没那么小心眼。”张友林摸摸鼻子，掏根烟点上，显然没料到他说话竟如此直接。

氛围沉默。

“不是我故意瞒你。是沈随的意思。”张友林终是受不了，交出实底，“出分报志愿时，沈随跟我说不想别人知道她的去向。她跟学校也提过这要求，因此虽然她得了市状元，学校也只宣传说本校优秀毕业生斩获市文科状元，没提她本人。”

听完这话，顾予安得以解惑。

高考结束后他搜过沈随的名字。骄中如果考出状元，一定会发喜报宣传，那时候他却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

“沈随给我干了三年苦力，就提过这么一个要求，我不能不答应她。”张友林给顾予安倒杯酒，解释道，“这事儿你也别多心。当年一出分就有好几波男生跑来跟我打听沈随报了哪个学校，你跟她拢共就当了半年同学，她不至于针对你。”

顾予安捏紧酒杯。

张友林吐个烟圈，继续安慰：“老师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人嘛，越得不到越放不下，等真得到了，就会发现没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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