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斗妮合上了清水门，没进入宫中。

许是清水宫太小，装下了五年前的她，便容不下现在的她。

她垂着头，踩着被晚霞染得斑驳的地砖，在宫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结果不小心踩到一人的影子。

是南无观的影子。

黑影抖了抖，逐渐靠近江斗妮拖在身后的影子，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肩。

“这位女郎，不是去休息了吗？怎的独自一人在此？”南无观的影子问。

“只是出来走走。”江斗妮的影子回。

南无观的影子绕江斗妮的一转，戳“她”的另一侧肩头，又问：“那为何女郎看起来闷闷不乐，似乎一进入这座城，嘴就噘起来了。”

“有吗？”江斗妮抬头欲召出水镜，却正对上南无观近在咫尺的眼。在明亮的眸子中，她看见了自己，懵懂且忧愁，像一张在水里泡皱的纸。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呢？同往常那般回些“你感觉错了”、“我无事”之类的似是而非的客套话，以跳过这种触及灵魂的话题？可不知为何，不愿意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剥开那些装模作样吧！南无观的眼睛鼓励道，将内里包着的伤痛坦诚地吐出来。

她只能这样做，她终于这样做了，道：“我不喜欢这里。”

这句话撕开一道倾泻的口，让她急切地再次道：“我讨厌这里。”

“这样啊。”南无观抓住她的手腕，不再是虚影对虚影，而是真身对真身。她感受着从相接皮肤上传来的温热，听南无观继续道：“那我带你离开这里。”

灵气丝丝缕缕的自两人足下飘起，缠住并吞没身躯。须臾间，两人便到了另一个地方——碧天衔云，花海漫野，清风徐来，芳浪翻滚。

“这是……？”江斗妮问。

南无观牵着江斗妮踩在柔软的艳丛上，任由脚边的白茅花俯倒又立起，道：“我很早之前得到的一个小世界，当时随意撒了些花种后便没再管，幸好长势还不错，看起来没那么糟糕。怎么样？这里会让你的心情好些吗？”

江斗妮挣开南无观的手，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放开地大步跑。斑斓的花瓣被撕扯开，随着她的步伐喷洒，乘风而起。跑累了，她就转身放任躯壳向后倒下。霎时间，红的、白的、青的花瓣炸腾而起，如雪纷纷掩埋她。

南无观见状“嗤嗤”笑，有样学样地倒在江斗妮的身旁，一堆花瓣雪又炸开撒下。

风拂落英，片香流鼻。江斗妮长出一口气，道：“谢谢你，师兄，我很喜欢这里。”

“那就好。”南无观轻声道，“可惜我没有更高的本事，能直接破了幻境带你出去。”

“不，这已经足够了。”江斗妮道。

呼吸飘进风中，化作花，组成云。那些藏在边边角角、被日夜忽视的话头也趁机溜了出来，跑到她的嘴边：“师兄，你不想回家看看吗？”

明明距离曾那般近，为何过家门而不入？

“居住的人皆已不在，如何为家？不过是一堆陈年腐朽。”南无观试探地触碰她的手指，她偏头去看，只见如蝶翼的浓密眼睫。

她动了动小指，道：“那些往日的景也无法让你留连了吗？”

“喜欢的我都带走了。”南无观放松地笑，“你记得我院中的那棵玉兰吗？那便是从月城的家里移过去的。”

她试着回想，确实于记忆中扣出一棵玉兰树。不过那树虽枝繁叶茂，但结花稀少，春至时，绿的特别。

南无观解释：“许是移植过程中受了伤，它现在都不爱开花了。”

说着他侧过身，面向她，道：“以前它开花如雪覆，风一吹，洋洋洒洒飘十里，香透整条街。因此我家所在的那条街道还得了个戏称——玉兰街。”

她也侧过身，与南无观面对面，认真听：“那棵玉兰原是我父亲故乡的一株随处可见的小树苗，后随双亲一起移居月城，长成如今这幅姿态。到了我这一辈，家姐最爱那棵玉兰，每逢花期，总要坐在树下，等花新落，收集起来制成香包。玉兰花一直开，她就一直坐着等，以至于我家一年四季都是玉兰香。”

南无观嫌弃地皱了皱鼻，可他身上的玉兰香至今仍清晰可闻。

“你的姐姐是位怎样的人呢？”江斗妮从前只猜测南无观应同许许多多的修仙者一般，家人已然不在，但对其家族情况一概不知，更不知他原来有位阿姊。

“她？一位无药可救的老好人。”南无观闭眼，“她很爱救助些流离有情，飞鸟走兽，男女老少，无所不及，我母亲常责她把家变成了一座拥挤的悲田院，自己人都快住不下了。”

江斗妮被逗笑，又听南无观讲：“她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仿佛一切好的坏的都无所谓。我曾经也这样以为，直到那日她同我说，她很想很想修仙。那天是她被月神看见的日子，她成为了月守巫，非常欣喜地表示，虽然她没有仙资，但得到月神的赐福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南无观的声音低沉下来，如黑云压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愿望，而当时我已测出天赋许久，都准备去度厄宗求学了。”

江斗妮忍不住去猜想：那位少女在得知弟弟拥有自己渴望却无法得到的天赋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会羡慕吗？

她会难过吗？

“若她能见着你……”南无观话音一转，最后道，“定会十分欢喜。她偏爱天才。”

江斗妮没吭声，当是客套话。

交谈似乎在静默中攻守易位，南无观也问：“妮妮，你的家究竟在哪里呢？”

这不是南无观第一次问这种问题。在江斗妮初入度厄宗时，他总担忧她吃不惯、住不惯，想问她家在何方，他好带些当地的吃食物件来安抚她。

可她只敢依着人设称自己是抱城人，偶尔小心地玩笑言自己来自天外天。

之后南无观估计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有抱城的口音，对抱城之事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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