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我知道你还在看。”

话音落下，健康管理室里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格。只剩旧终端还亮着，惨白的光落在冷柜、药剂、地上未干的痕迹和那件盖住唯子的外套上。广播里响起一个男人的掌声，不是明莱的。那个声音更虚弱，也更干净。

“漂亮。”

不死途抬眼，看向终端右上角那个无名访问窗口。

“我原本以为，明莱至少能让你多花一点时间。”男人说，“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他，也低估了你。”

归零把声音来源标出来。屏幕上出现一条红线，从健康管理室一路穿过总控室、地下配电层，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名称的房间。房间编号被人工擦掉，只剩下系统默认的灰色方块。

【地下二层。经理专用医疗室。】归零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哇。资本家住地下，果然是因为见不得光。】

广播里的男人没有理她。他的呼吸不稳，每句话之间都隔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应该是说话本身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

“不死途先生。你的右臂，很有趣。”

那个男人继续说：“吞噬。消化。覆盖。它和倏忽不是敌人，至少不该只是敌人。如果用得好，它们可以互相修正。一个负责无限增殖，一个负责筛选错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还没学会把人当人看。”

广播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叫柊。”男人说，“宏远实业名义上的经理，也是这场实验的负责人之一。”

“负责人之一。”不死途重复了一遍，“所以宏远不是源头。”

柊没有否认。

“宏远只是前端筛选场。员工在这里证明自己的耐受、服从、压力反应、组织适配度。有人无法创造商业价值，但可以创造医学价值。郁川唯子只是第六份材料。她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可以称作未来的东西。由她来完成这一步，不是很公平吗？”

这句话之后，不死途终于动了。

他的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摆出什么夸张架势，只是把脚边一枚掉落的螺丝踢到一旁。这样微小的动作之后，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像刀出鞘前反而没有声响。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他说。

“那很好。”

“不好。”不死途抬起右臂。阴影沿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了一寸，有什么饥饿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探出头。

他没有看明莱，也没有看门外那些被洗脑拖进泥潭的员工，只看着终端。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正确。”他说，“是因为你还在说话。”

柊轻轻吸了一口气。像病人隔着氧气面罩吸气，又像一个长期躺在维生舱里的人第一次把肺叶展开。

“源心治安官来了。法律，道德，秩序。多么熟悉的词。可惜这些东西只适用于还在桌面上的人。桌面下面的人，从来没有参与规则制定的资格。”

归零毫不客气地接话。【我不是人类，所以问个外行问题。你们人类发明法律和道德，难道不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人出现吗？】

柊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这一次不是得意，是病体被牵动后控制不住的咳喘。

“智械也会谈道德？”

【会啊。】归零说，【我还会算账。六条人命、五具被销毁的尸体、一个坠楼的家属、被洗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的员工。老东西，我建议你先好好洗把脸，尸油都要溢出来了。】

听到“死”，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好好的小姑娘，骂起人来像个乡下的泼妇。”

归零不在意，但侦探对助手被骂这件事很在乎：“比你像人。”

柊转向他，“你明明活了很久，却还在为短命者浪费力气。不死途先生，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我不负责给你上哲学课。”

“你可以。”柊说，“你有资格。你见过足够多的死亡，应该比他们更明白生命没有天然价值。价值需要被赋予，需要被使用，需要被证明。”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不是迟疑。是确认。确认对方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再听的东西。

“源心。”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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