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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恶人有点神》

40. 红灯笼

格尔丹在悦来客栈劈了五天的柴。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把后院的柴房劈满一垛,然后坐在灶房门口修弩机。尤三娘收留他的头一天只让他干粗活,第二天发现他修弩机的手法比蓟州城里最好的工匠还利索,就让他专门修兵器。到了第四天,他已经在帮客栈的伙计们验货了。马三的存货存在后院马厩下面的地窖里,每隔几天有人来取货,取货时需要懂军械的人验一下品质。格尔丹验货时话不多,该点头就点头,该摇头就摇头,报出的箭矢规格和弩机型号比送来的货单还准。

尤三娘在柜台后面观察了他好几天,终于问了一句:“你以前在哪干。”格尔丹头也没抬,说:“赤哈部,给汗造弩机,汗被灭了,逃到北境被中原人抓了,又逃出来。”他手上修弩机的动作没停,每一个字都说得平平淡淡。尤三娘没再追问,给他加了工钱,让他搬到后院单间住。

第六天夜里,马三的信使先到了。格尔丹正在后院清点当天收回来的旧箭矢,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从侧门进来,直接进了尤三娘的房间。他继续低头整理箭矢,耳朵却一直竖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就匆匆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第二天一早,尤三娘把格尔丹叫到柜台前,让他把地窖里那批铁箭头重新整理一遍,按编号分好类,最近有急用,格尔丹问是哪批,尤三娘说红漆箱子旁边那四捆,分好之后搬到马厩门口,今晚有人来验。

格尔丹心里清楚,马三今晚到。

他花了一个上午把那批铁箭头按编号重新分好,每捆用麻绳扎紧,摆在马厩门口。吃午饭时尤三娘让伙计在客栈门口多加两盏灯笼,说是今晚有贵客。格尔丹趁伙计去库房拿灯笼的空隙,走进后院把自己那间单间的小窗户推开。窗外正对着客栈后门的巷子,巷口拐角处的墙上有一根生锈的铁钉,以前可能是挂招牌用的,现在空着。他用炭笔在自己的工具袋上画了一个红圈,里面三横杠,然后继续劈柴。

傍晚酉时末刻,天色已经全暗。悦来客栈门口的灯笼亮起来,把官道上照出一小片暖光。格尔丹坐在后院马厩门口,身边整齐码放着那四捆铁箭头,手边放着一壶凉茶。他的工具袋搁在膝盖上,那把随身用的扳手插在工具袋外侧口袋里,扳手上沾着这几天修弩机留下的铁屑。

他听到前院传来马蹄声,一共两匹马,马蹄在官道冻土上踩出的节奏很稳。其中一匹马的蹄声比另一匹更沉,是驮了人的负重。他从蹄声判断,马三带了一个护卫。

尤三娘迎出去,笑声很脆很亮,喊了声马三哥。格尔丹从马厩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后门旁边那面墙的拐角处。墙上那根铁钉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盏折叠式的红灯笼,撑开,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挂在铁钉上。

红灯笼的光在后巷里亮起来,从巷口往外看,正好能看到官道方向。

格尔丹挂好灯笼,回到马厩门口,在条凳上重新坐下。他把手边那壶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很稳,前院传来马三和尤三娘寒暄的声音。马三的声音沙哑,语气很急,催尤三娘赶紧把货单拿来。他们要进地窖验货,然后装车连夜走,不在客栈过夜。

格尔丹从工具袋里掏出扳手,把面前那捆铁箭头的麻绳割开,箭头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往麻袋里装,动作不急不缓。

前院的灯笼光忽然被几道人影挡住,冯瞎子带着六个人从官道方向冲进客栈大门。尤三娘的尖叫还没出口就被按住,马三刚站起来就被两个人同时拧住胳膊按在桌上,脸贴在桌面上变形的肉挤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护卫拔刀冲到一半,被冯瞎子用弯刀刀背敲在手腕上,刀脱手,人跪地。

冯瞎子让手下把马三和尤三娘捆结实,自己带人到后院检查。他推开后门,看见马厩门口整齐码放着四捆铁箭头,条凳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凉茶,工具袋搁在凳脚边,扳手插在侧袋里,但是没有人。

他让人去搜地窖,一个老兵掀开马厩地上的木板,露出地窖入口,打着火把往下照。地窖不大,堆着十几个木箱,箱子上贴着各种货运标签。最里面四个箱子印着红漆圆圈,里面三道横杠。箱盖已经被撬开过,里面装的是兵部编号的铁箭头,和之前在通州码头货栈查获的那批完全一样。

那个老兵从地窖里爬上来时,靴底踩到地窖入口旁边的泥地,脚下一滑。他低头看了一眼,泥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血。血迹从地窖入口旁边一直延伸到后巷拐角处,量不大,但很新鲜。

冯瞎子顺着血迹走到后巷拐角,看到墙上那根铁钉上挂着的红灯笼还在亮着。灯笼正下方,格尔丹靠墙坐着。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还握着那把扳手,右手按在自己腹部。手指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纸被血浸透了半边。他胸腹之间有一道很深的刀口,血顺着他的指缝和衣摆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又在泥地里慢慢渗开。

冯瞎子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格尔丹的颈侧。脉搏还在,但很弱,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他让身后的老兵立刻去叫大夫。格尔丹听见他的声音,睁开眼睛,把右手指间那张纸往冯瞎子手里推了推。

“尤三娘的信,马三写给她的。上面有马三在蓟州的银子数额和南下的船期,看完信,她把信烧了。这张是替她烧信时偷偷抄的,原件在火盆里。”

冯瞎子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格尔丹的字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抄的是马三和徐昌在扬州的联络人姓名、船期和银两数目。最后一个名字后面,格尔丹的笔迹在这里断掉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得特别长,是从纸面上滑出去的。他抄到这一笔时,刀已经捅进他腹部了。

“谁捅的你。”

“尤三娘,她看到我抄信。捅完一刀就往前院跑,然后你们就进来了,她没来得及把信抢回去。”格尔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隔得很长,但逻辑依然清晰,“马三今晚不走了,你们抓到他,我这把命没白花。”

冯瞎子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看着格尔丹越来越白的脸,问了一个问题:“那个护卫拔刀的时候你在后厨,完全可以藏起来,为什么要把红灯笼挂上去才走。”

格尔丹的眼睛已经半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不是约定,是弩机,弩机还在工坊里。”

冯瞎子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格尔丹的肩膀上,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体的温度正在从四肢往躯干核心处慢慢退去,皮肤摸起来已经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大夫赶来时格尔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后巷地上,旁边是那盏还在亮的红灯笼,光照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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