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恶人有点神》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末,雪才开始化。白天太阳晒化了最上面一层,夜里又冻回去,第二天再化一层,反复了十几天,雪面上结出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响。营地里到处是泥,人走过一脚陷进去,靴子拔出来带一坨黑泥,沉甸甸地挂在鞋底上。老孙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磨箭头了,是拿一根树枝刮靴底的泥。
太阳也比冬天高了一些,照在脸上有点温度了。老孙头背靠着柴房的木墙,把脚搁在一块石头上刮泥,一边刮一边跟旁边的冯瞎子说话。
“你觉不觉得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是你老了,怕冷。”冯瞎子靠在他旁边,用那块永远磨不完的磨刀石磨弯刀,“以前是冷得麻木了,现在不冷了,你就觉得热。”
“不是,我说真的。”老孙头把靴底翻过来看了看,泥刮干净了,露出磨得快要裂开的鞋底,“往年这时候雪还硬邦邦的,今年都能踩出水了。我跟你说,自从周头儿把那尊神请来之后,连天都暖和了。”
冯瞎子没有回答,但他停下了手里的磨刀石,抬头往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殿离营地有半个时辰的脚程,从营地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雪原上一个小小的灰影。但冯瞎子每次往那边看,都会不由自主地磨蹭一下刀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营地另一头,周行远蹲在地上画图。他用匕首的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线以南是中原,线以北是北境。他在线旁边画了一个圈,那是京城。然后在圈上画了一个叉,程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看着地上越画越复杂的图,眉头皱得很紧。
“从北境到京城,最短的路线是穿过幽州、蓟州,然后进直隶,这条路一共两千四百里。”
“两千四百里要走多久。”周行远问。
“步兵正常行军,一天四十里,两个月左右。”程愈把本子翻了一页,“但这条路中间有三个关口。幽州关、蓟州关、居庸关。每个关口都有朝廷的驻军,咱们这点人打不下来。”
周行远用匕首在幽州的位置戳了一个小洞。“谁说打,我们从北境出发,名义上还是镇北侯的兵。镇北侯跟朝廷要粮要饷,我们替他押送物资南下,这个名义怎么样。”
“押粮兵最多带五十个护卫,你有两百多号人,多出来的怎么解释。”
“分批走,五十个人一队,每队隔三天出发,到了蓟州再汇合。”
程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这个方案在逻辑上确实可行。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而是因为朝廷对北境的管控本身就很松散。镇北侯每年往朝廷递的军报十有八九没人看,拨下来的军饷被层层盘剥,发到北境手里只剩三成。一个被朝廷遗忘的边境,没人在乎它多出几百个兵还是少了几百个兵。
“可以走,但要等雪彻底化完。北境到幽州有一段山路,雪不化完过不去,大概还要一个月。”程愈把本子合上,“这一个月你打算干什么。”
“练兵,招人。”周行远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铁力勒回去之后,北境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神殿的事,活不下去的霜蛮会来投奔,那些流窜的散兵也会来。有多少收多少。人够多了,南下的时候底气才足。”
“收霜蛮?我们刚打完仗,他们愿意跟中原人走?”
“乌图愿意,他来了之后,营地里的霜蛮俘虏有几个人主动说想留下来。我给过他们选择,想回草原的可以跟铁力勒的人一起走。留下来的,跟中原兵吃一样的粮,领一样的饷。”
程愈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他记完之后发现自己在旁边画了一个加号,加上了一个数字:现有人数加可招募人数等于至少三百人。三百人南下,比当初被流放到北境时的三百残兵多了整整一倍。
下午,周行远去了一趟神殿。他沿着踩出来的小路走到神殿门口,发现石门半开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君临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人在说话,用的是霜蛮语。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往里面看了一眼。神殿里多了不少人,除了那些每天都来的老人之外,还有几个新面孔。有的是铁力勒部落里的,签完盟约之后被允许来拜神;有的是从更远的部落听说消息之后自己找过来的。他们带着干肉和奶酪,摆在神像脚下的石台上,然后跪下来磕头。干肉和奶酪没有消失,君临不吃这些东西,但那些霜蛮人并不在意。他们不是为了神吃才带的,他们带东西来是因为这是他们表达敬畏的方式。
周行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神殿。那些跪着的霜蛮人看见他,有几个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尊敬,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这个中原人是神选中的人,神只听他的话。在霜蛮人的认知里,这个人的地位大概等于半个萨满,可能还更高。
周行远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石子放在石台上。石子在他手心里待了半天,温度暖暖的,放下来的时候光泽很稳定。
“今天人又多了。”
“……嗯。西北方向来的。走了一整天。带了肉。”
“你怎么知道是西北。”
“……我能感觉到他们来的方向。从那边过来的心跳,和从北边来的不一样。”
“心跳还能分辨方向。”
“……能。北边的心跳更快。西北的慢。铁力勒的部落心跳最快,他们的马跑得最快。西北那些部落,马少,走得慢。心跳也慢。”
周行远靠着神像的基座坐下来,他对霜蛮各部落之间的差异没有君临了解得清楚。君临能通过心跳的频率来分辨来的人来自哪个方向,这说明他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比周行远预估的更远的地方。
“你现在能感知多远。”
“……整个北境。往南少一点,往北多一些。草原上的人拜我,草原上就亮一点。南边没有人拜,就暗一点。你是最亮的。”
“我跟你说正事,不要顺便夸我。”
“……是真的。你站在人群里,我能一眼认出你。”
“你没有眼睛。”
“……用感觉也能一眼。”
周行远觉得这个神学坏了,不是坏,是开始会说一些让他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他把石子放在石台上,站起来,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又坐下来。
“君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一个月后,雪化完了,我要带兵南下,回中原。”
“……带多少人。”
“能带多少带多少,那些霜蛮老人留在这里陪你。神殿的门不会关,铁力勒的人可以继续来,我说到做到。”
“……不带我吗。”
这个问题让周行远沉默了一瞬,带君临去中原,这件事不是没想过。但君临的力量依附于神殿,神殿在北境,君临的感知范围虽然能覆盖整个北境,但往南会变弱。如果把君临带离北境,会怎样,他不知道。
“你能离开神殿吗,上次问过你,你说怕散了。”
“……现在可以试试。”
“试?万一散了怎么办。”
“……你说过不让我再消耗到说不出话。我现在比之前强。神殿里有他们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维持。可以试试。但不是今天。要等一个月。”
“为什么等一个月。”
“……你要走的时候再试。试成功了跟你走。试失败了你在旁边,我能回来。”
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他一直在为南下做准备,但做的都是人的准备。他在算兵力算粮食算行军路线,但他的计划里没有把君临算进去。不是不想带,是不确定能不能带。现在君临自己提出来要跟他走,这让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在他规划的所有未来里,君临都被他默认放在了北境,放在了神殿里,放在了一个他会回来、但不会带走的位置上。但君临规划的未来里,有跟他走这个选项。不是因为他要求,而是君临自己选的。
“你确定要跟我走,南边没有你的神殿,没有你的信徒。一切要从头开始。”
“……跟你走。你在哪里,神殿就在哪里。你是第一个。你比神殿重要。”
周行远把石子握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君临的力量在石子内部平稳地流动着,比以前更充沛更稳定。那些每天来跪拜的霜蛮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君临的枯井重新填满,现在这口井已经足够深了,深到君临有信心离开自己的神殿。
“……试试。但不勉强。”
“……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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