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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颂时绥》

79. 三日人间

指尖悬在半空,无力垂落。

沈瑜那一点微弱的力道终究散在了空气里,像燃到尽头的烛火,轻轻一颤,便敛了所有余温。

他眼底热意往上涌,眼皮眨了两下,到底把那点水光压了回去。病痛磨得他面色惨白,唇色浅淡,一双眸子依旧清清明明,不见半分怨怼。

丹瑾蹲在榻边,红衣铺落一地,肩头微微发颤。

千年旧事堵在胸口。千年前没能留住的人,如今这般场景又摆在眼前。她最怕的轮回,最痛的结局,到底落到了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身上。

“我记住了。”

沈瑜出声,气息弱得几乎听不见:“若真有那一日……徒儿等您。”

他不说必定重逢,不说来日可期。

九天隔绝仙凡,记忆一刀斩断前尘,这份别离,比生死还要彻底。

窗边立着的少年久久不动。

厉珩一双墨色眼眸沉得如同封冻的寒潭,一身戾气与恐慌在骨头里翻涌,被他死死摁住。方才沈瑜同丹瑾句句剖白,字字都是诀别,他站在阴影里,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中。

归天,忘俗,断凡尘。

每一个字,都像冰刃,扎进他早已溃烂的心底。

他一步步走到榻前,周身寒气漫开,屋内炉火都跟着缩了缩火苗。望着榻上孱弱安静的人,他头一回尝到这般彻骨的无力。

厉珩垂眸,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苍白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绷得几乎要裂开,道:“你想好了?”

沈瑜微微抬眼,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心口轻轻一抽,道:“我想好了。”

他答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道:“厉珩,大阵耗不下去了。”

厉珩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白。

“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指尖越收越紧,一身戾气尽数压下去,只剩止不住的发抖:“不过数年而已。”

他压着嗓子,声音碎得厉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再等等,我能彻底修成,我可以替你扛下这份宿命……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沈瑜静静看着他眼底翻上来的红,心口涩得发疼。

他轻轻摇头,气息虚浮,每吐出一字都要耗掉几分气力:“等不起了。”

“厉珩,大阵裂痕一日深过一日,阵煞快要压不住。再拖下去,万古镇妖大阵崩塌,凡尘千里生灵涂炭,没有谁能逃得掉。”

他神色平和,不见惧色,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我是唯一的阵眼,唯一的仙尊,也是唯一一个能了结代代殉阵宿命的人。我不走,天下就没有生路。”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剧烈抖动,墨色眼底翻涌滔天戾气,却半分都不敢外泄。

他怕伤着沈瑜。

就算痛得快要疯魔,也不肯叫一丝戾气惊扰榻上之人:“那我呢?”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执拗的哽咽:“天下苍生要你护,那我呢?”

“你走了,我怎么办?”

屋内炉火摇曳,暖光落在沈瑜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温柔,也格外残忍。

沈瑜喉间一紧,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他眨了眨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望着眼前孤绝偏执的少年,轻声道:“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装下所有亏欠与无可奈何。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厉珩死死盯着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冷风灌进五脏六腑,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逆天修魔,以身犯险,拼尽全力想要挣开宿命的牢笼,只想留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月光。

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月光,选择献祭苍生,归天忘俗。

丹瑾站在一旁,红衣静立,眼底盛满悲凉。

眼前这一幕,和千年前卜紫菀决绝殉阵的光景重重叠在一起。故人痛彻心扉的模样,历历在目。

千年轮回,一样的宿命,一样的别离。

沈瑜微微喘息,阵煞又一次冲撞经脉,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身子轻轻一颤,目光依旧稳稳落在厉珩身上,话音轻柔,句句都是诀别:“厉珩,人间相逢一场,已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不必为我执念,不必为我等候。往后岁月,你好好活着,平安无虞。”

厉珩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寒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内炉火快要燃尽,才缓缓吐出话来,音色冷得如同万古寒冰,裹着赌上神魂的执拗:“我不。”

“我不。”

简简单单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重重砸在安静的扶光阁中。

厉珩脊背绷得笔直,墨色衣袍垂落,掩不住身子细微的颤抖。这一生,他见惯背叛,受尽冷眼,从来不懂什么叫退让。可遇上沈瑜,尝过世间仅有的一点暖意,他便做不到坦然放手。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锁在榻上之人苍白的面容,声音低沉,满是破碎的执拗:“这份执念,早刻进神魂骨血,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沈瑜望着他,心口一阵阵发闷。阵煞在经脉里来回冲撞,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太清楚厉珩的性子,一旦认定,便是万劫不复,再多规劝,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到了九天之上,凡尘记忆会尽数剥离。”沈瑜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到那时候,我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扶光阁,不会记得凡尘发生过的一切。你苦苦追寻,面对的只会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我。”

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

“陌生又如何。”

他低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就算你洗去全部凡尘记忆,神魂本源不会变。就算你认不得我,我也可以一点一点,把过往全部重新讲给你听。”

丹瑾站在一旁,红衣衣摆被穿堂夜风轻轻吹动。她静静看着厉珩,心中五味翻涌。千年前卜紫菀离去,同样留下两个困在回忆里、永世不甘的人。千年轮回往复,悲剧又一次重演。

“厉珩,你这是拿自己的一生,去赌一场渺茫虚妄。”丹瑾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历经千年的疲惫,“归天之后,仙尊受天道桎梏,神魂被大阵牢牢束缚,想要唤醒前尘,难于登天。”

厉珩侧过头看她,眼底不见半分退让,只剩孤绝的坚定,道:“我知道前路凶险。”

“可比起彻底失去他,再渺茫的机会,也值得我赌上全部。”

沈瑜听着这番话,眼眶一阵阵发热,喉头涌上淡淡的腥甜。他闭上眼,压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何其有幸,得师傅宗门护持,又得厉珩这般不计后果的奔赴。可这份沉甸甸的情意,也叫他心底愧疚愈发浓重。

“何苦如此。”沈瑜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厉珩重新转回头,看向榻上的少年。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柔软的哀戚。他不敢伸手触碰,怕自己身上的魔煞进一步损伤沈瑜衰败的肉身,只停在离床榻一步远的地方。

“于旁人是苦,于我不是。”

“若是连你都不在,这凡尘俗世,于我而言本就毫无意义。”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香雾袅袅盘旋,将三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叠缠绕,却注定走向两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丹瑾长长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悲怆。事已至此,再多劝说,改不了沈瑜的抉择,也拗不过厉珩的偏执。

“归天仪式,需要三日准备。”丹瑾缓缓开口,打破满室沉郁,“这三日,便是沈瑜留在人间最后的光阴。”

“我会布下禁制,压制阵煞,叫他不必时时刻刻受那蚀骨剧痛。”

沈瑜闻言,缓缓睁开眼。

三日。

短短三日人间岁月。

是他和师傅,和厉珩,仅剩的相处时光。

他抬眼望向面前两人,苍白脸上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如同残烛末尾,最后一点温柔微光。

“好。”

“那这三日,我们便好好度过。”

夜色漫过窗棂,将扶光阁裹进一片温软寂静。

丹瑾说到做到,当夜便在寝榻四周布下层层清润禁制。淡银色微光顺着床沿缓缓流转,钻进沈瑜经脉。那些日夜啃噬血肉的阵煞剧痛,一点点缓缓退去。

蚀骨痛感消散,久被病痛折磨的倦意汹涌而来。沈瑜不再强撑,眼皮沉沉垂落,安安稳稳睡了过去。眉头舒展,不复白日时时蹙起的苦痛模样。

丹瑾守在榻边,红衣曳地,一夜未眠。目光落在少年安稳睡颜上,眼底翻涌说不清的酸涩。千年前,卜紫菀也是这般,奔赴终局之前,得片刻安宁。历史轮回,一模一样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她眼前上演。

厉珩没有进屋。

他立在门外廊下,墨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晃动。廊角孤灯摇曳,把他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屋内那一点暖光近在咫尺,他不肯跨进去半步。魔根在体内隐隐躁动,他怕翻涌的魔气冲破禁制,惊扰榻上沉睡之人。

整整一夜,他就静静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扇,守着里面仅剩的人间光阴。

天光微亮,东方透出浅浅鱼肚白。

沈瑜缓缓醒转。

周身没有往日撕裂般的剧痛,只剩一身浅浅虚乏。他稍稍侧过头,便看见丹瑾伏在床边,眉眼掩不住浓重疲惫,显然彻夜未歇。

听见动静,丹瑾立刻抬眼,眼底倦色一瞬敛去。

“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禁制压住了阵煞,这三日,你不必再受那般苦楚。”

沈瑜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房门方向。门扉虚掩,廊下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珩儿……他一直在外面?”

丹瑾顺着他视线望出去,轻轻叹息一声。

“从昨夜到现在,未曾离开一步。”

沈瑜心口轻轻一沉。

他想象得出,那少年独自立在冷风之中,默默煎熬的模样。

“叫他进来吧。”沈瑜轻声道,“不必站在外头。”

丹瑾应声,抬手一挥,房门缓缓向内敞开。

清晨日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入,落在廊下少年身上。厉珩闻声抬眸,黑眸还凝着一夜未散的沉郁。听见屋内动静,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才缓缓跨过高高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晨间室外的微凉寒气。

沈瑜靠在软垫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气色倒比昨日好了些许。他望着走进来的厉珩,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笑意:“一夜没睡?”

厉珩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不肯再往前靠近。目光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声音还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无妨。”

“能看得见你,便够了。”

丹瑾见二人相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屋角,把这晨间片刻留给他们二人。

沈瑜望着他,轻声开口:“不必这般紧绷。就当……寻常日子来过便是。”

厉珩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他多想应下来,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般安安稳稳陪着他。可离别将近的恐慌时时刻刻啃噬心神,叫他怎么也没法真正放松。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

扶光阁外,春日晨光正好,庭中花木盛放,风声轻柔。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份安稳平和,是借来的短短三日。每过一刻,便少一刻。

一日缓缓流逝。

白日里,丹瑾送来清润灵食,陪沈瑜闲话。讲千年前的旧事,讲那些没能完成的心愿。不再提沉重宿命,只是闲谈过往。

沈瑜大半时候靠在榻上,偶尔精神尚可,便由厉珩搀扶,走到阁外庭院之中。

后山这一方小天地,微风拂过,落英纷飞。厉珩扶着他胳膊,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劲,便会伤了他。

沈瑜站在那棵他从前常爬的树下,抬眼望着漫天飘飞的花瓣,神色安安静静。

“小时候,我总来这里,喜欢爬到树上看日出日落。”

厉珩站在他身侧,目光不看漫天繁花,一瞬不瞬落在他侧脸。

风卷花瓣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落在沈瑜发梢肩头。他身子虚,站得久了身子微微一晃。厉珩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胳膊,指尖全部收着力道,只虚虚护着,不敢真正攥上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地方便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沈瑜望着参天山樱古木,声音淡淡浸在春风里,“受了委屈,心里烦闷,就一个人爬到高高的枝桠上。天地辽阔,云来云往,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叫风吹散。”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厉珩,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只是如今身子衰败,再也爬不上去了。”

厉珩顺着他目光望向头顶繁茂枝桠,浓密花叶遮去一部分天光,细碎日光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抱你上去。”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做好打横抱起的姿态。

沈瑜连忙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点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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