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
宁杳第一次注意到右楠穗,是在高一开学第三天的升旗仪式上。
九月的太阳还带着暑气尾巴,操场上两千多个人站得密密麻麻,校服裤子黏在腿上,汗从后颈往下淌。宁杳站在队列第三排,手贴着裤缝,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旗杆顶端。她习惯把自己站成一块没有情绪的石头,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不会有人问她热不热、渴不渴、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但那天旗升到一半,她右边的队伍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边去了。
宁杳没转头。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右楠穗晕倒了",又有人说"装的吧她昨天还打篮球",然后是班主任压低嗓子的呵斥声。队伍里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像风过麦田。
宁杳终于往右边瞥了一眼。
她看见一个女生坐在地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她额角有汗,嘴唇有点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很亮,很散漫,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突然被人叫醒的猫。
班主任蹲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右楠穗摇了摇头,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重新站回队列里。她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风吹过去,衬衫鼓起来一小片。
宁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旗杆顶。
旗已经升完了。教导主任在台上讲话,声音被扩音器打碎成一片嗡嗡的噪音。宁杳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记得右楠穗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缕头发黏在腮边,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好像整个人都是飘的。
那天晚自习,宁杳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医务室门口,门半开着。她无意间往里面看了一眼。
右楠穗坐在病床上,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校服裤子卷到膝盖,膝盖上贴着一块纱布。她低着头在翻一本漫画,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盖的汽水,瓶口还冒着凉气。
医务室的老师不在。整个房间只开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暖融融地罩在她身上,把她垂下来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宁杳站在门口大概停了两秒钟。
右楠穗忽然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的缝隙对视了一下。右楠穗先笑了,那种笑不带任何含义,就是看见了,觉得应该笑一下,嘴唇弯一弯,眼睛弯一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漫画。
宁杳把作业本抱紧了一点,快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宁杳盯着上铺床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会在医务室里笑。
没有人会在医务室里对陌生人笑。除非她天生就那样。
宁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从那以后,宁杳就开始注意右楠穗了。不是刻意的,像是一种本能——眼睛会自动去找她。跑操的时候右楠穗排在队伍最后面,步子永远比旁人慢半拍,体育委员喊"对齐"喊三遍她才懒洋洋往前挪一步。食堂打饭她永远最后一个去,因为不想排队,端着餐盘晃到角落里坐下来,吃相也不急,一口一口慢慢嚼,像在浪费时间这件事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宁杳坐在食堂另一头,隔着十几个桌子和来回走动的同学,目光从筷子尖抬起来,落过去,又落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雪从外面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宁杳走出教学楼,发现自己的自行车被人挪了位置,大概是谁的车停不进去就随便推了一把,她的车倒在雪地里,链条掉了。
宁杳蹲下来,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试了两下没装上去。她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去门卫室借工具,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捏住了那截掉落的链条。
"往左边推一点。"
宁杳抬起头。
右楠穗蹲在她旁边,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口。她低着头拨弄链条,指尖沾上黑色的油污,在雪光底下显得格外白。宁杳看见她睫毛上落了一小片雪花,还没化,像碎钻一样闪了一下。
"好了。"右楠穗把链条挂上去,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你试试。"
宁杳站起来,推了一下车,链条转了一圈,没掉。
"……谢谢。"
"嗯。"
右楠穗把手插进羽绒服兜里,往宿舍楼方向走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不深不浅,间距匀称,走得一点都不着急。宁杳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慢慢变小,变成一个黑点,然后被路灯的光吞掉。
她把车锁好,走进宿舍楼,在楼梯转角站了一会儿。暖气把她的脸烘得发烫,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从那天起,宁杳每天早上都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一瓶温牛奶。
第一次是高二下学期刚开学。她拉开抽屉,看见那瓶牛奶安安静静地立在课本旁边,瓶身还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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