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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物种管理局》

20. 第二十章 字迹

回办公室的路上,沈知意把蓝色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了一路。

不是看内容——是看封面。蓝色。布面的。边角磨了。有一种旧布料特有的柔软——像被翻了很多次。封面上没有字。没有标题。就是一块蓝色的布。

格里高尔在旁边闭着眼。他的帽檐回到了五指——比平时的六指低一格。今天的信息量对他来说——沈知意不确定是"太多"还是"太少"。太多会过载。太少会——拼不起来。两种都不舒服。

"格里的——你能感知到这个本子吗?"

"——能。"他没有睁眼,"有信息。但——薄。像——雾。不是水。"

"什么意思?"

"藤蔓的信息——是浓的。沉的。像水。这个本子——是雾。散的。轻的。每一页都有一点点——但不够密。"

"为什么?"

"也许——他不想让本子太'重'。太重的信息——容易被感知到。他把它做得很轻——像普通的纸。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不一样。"

沈知意把本子翻了一页。普通的手写纸。淡蓝色的横线——那种廉价笔记本特有的格式。

她没有打开。等回办公室再看。白夜说过——"找个安静的地方看。"

到了办公室。下午五点半。

管理局七楼。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在迎接他们回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殷红坐在白夜的办公桌对面——访客的位置——在用电脑。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看到他们进来,抬了一下眼。

"回来了。"

"嗯。"白夜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搪瓷杯拿起来——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陆远坐在格里高尔的工位旁边——他今天没地方坐,因为格里高尔不在。他在看一本杂志——《非人类权益月刊》。沈知意不知道这个杂志什么时候出的——也许是管理局内部的。

阿九趴在林小狸的桌子上画画。看到他们回来——"沈姐姐!格里的哥哥!小狸姐姐!"——然后继续画。

林小狸把发带摘了。耳朵弹出来。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一口灌下去。

"热死了。七月的老城区——没有空调——我真佩服那些老住户。"

"他们习惯了。"白夜坐下来,"说一下今天的收获。"

沈知意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从老郑的五金店到陈大爷的回忆,从穿西装的人到周婆婆门口的藤蔓,从木灵藤的碎片记忆到铜钥匙。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殷红的反应。

殷红在听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不是随意的敲——是有节奏的。沈知意见过殷红这个动作——在翠园小区案的时候,殷红在思考法律策略时也会这样。

"穿西装。不高。戴眼镜。手持证件。"殷红重复了这几个词,"——不像是'暗潮'的手法。"

"为什么?"

"暗潮——如果真的存在——不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派人上门——太暴露了。他们更擅长——渗透。从内部获取。像方明那样——通过系统权限。穿西装上门'确认'——这是'下游'。拿到信息之后的执行层。"

"那上游是谁?"

"不知道。"殷红的手指停了,"但——十五年前能拿到陈维审计数据的人——一定在管理局内部。或者——跟管理局内部有直接联系。"

陆远放下了杂志。

"殷红姐——十五年前——你在哪?"

殷红看了他一眼。

"——在这座城市。"

"你知道那时候——有非人类失踪的事吗?"

殷红沉默了两秒。

"——听说过。但不是从管理局的渠道。是——血族内部的传言。"

"什么传言?"

"有人说——人类在收集非人类的'核心信息'。不是真名——比真名更底层的东西。真名是——钥匙。他们要的不是钥匙——是锁。"

沈知意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真名——是控制非人类的工具。知道真名——可以威胁、操控。但——如果有人想做的不是控制个体——而是控制整个群体——"

"他们需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真名。而是——收集真名的'方法'。"白夜接了一句。

"对。"殷红说,"陈维的审计——表面上是'数据质量审计'。实际呢?也许是在测试——管理局的信息系统有多容易被打穿。二十三个真名——不是目标。是——样本。"

沈知意的后背凉了。

样本。二十三个非人类的真名——不是被收集来威胁这二十三个人的。是用来——测试系统的漏洞。测试完了——漏洞找到了——系统就可以被批量打穿。

"那许明远——"

"许明远可能是——意外。"殷红说,"审计访问了他的真名。但许明远——自己察觉了。他躲了。他反抗了。这不在计划之内。所以——他们派了'下游'来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殷红说,"但——许明远没有像其他八个人那样被威胁。他——直接消失了。这说明——他做了什么让'上游'也没预料到的事。"

沈知意想起了今天在巷子里的发现——藤蔓、钥匙、纸上的寄存信息。许明远不是被动消失的。他主动——把自己拆碎了,藏了起来。

"殷红姐——你觉得许明远——现在还活着吗?"

殷红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不好说。木灵族——有一种说法。叫'归根'。"

"什么叫'归根'?"

"木灵族——如果面临真名被强制读取的威胁——可以选择'归根'。把自己的意识——融入大地。融入植物。融入——所有的木。"

"那他——"

"不是死。也不是活。是——另一种存在。像——种子埋在土里。没有发芽。但也没有腐烂。"

沈知意想起了周婆婆说的话——许明远在护城河边坐一下午。"像长在那里一样。"

也许他不是在"看水"。他是在——跟大地对话。在准备"归根"。

"他能被——唤醒吗?"

殷红看了白夜一眼。白夜没说话。

"——这不是我的领域。"殷红说,"但——如果许明远真的'归根'了——他留下的线索——就是他给唤醒者准备的'地图'。"

地图。藤蔓。钥匙。笔记本。纸上的寄存信息。

许明远不是在逃。他是在——画地图。给自己——也是给后来的人。

"看本子吧。"白夜说。

沈知意把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四个人围过来——白夜、殷红、格里高尔、沈知意。林小狸站在后面探头。陆远也凑过来——但被殷红用眼神制止了。"你——去看着阿九。"陆远乖乖退回去了。

沈知意翻开第一页。

笔迹——工整。钢笔。蓝黑墨水。字不大但很清楚。第一行写着:

2006年3月·账目

下面是条目。一条一条的。格式很简单:日期、客户、服务、金额。

3/5 张大爷复印身份证×3 2元

3/7 李姐打印简历×5 5元

3/9 过胶×4 8元

3/12 陈大爷复印医保卡×1 橘子

3/15 王师傅证件照×8 15元

沈知意一页一页翻。前面十几页都是这样的条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个小文印店的日常流水账。

"这就是个账本啊。"林小狸在后面说。

"——不完全是。"格里高尔说。他没有凑到桌前——他站在两步之外。但他不需要靠近。他能感知纸上的信息。

"什么意思?"

"翻到——3月20日。"

沈知意翻到3月20日。

3/20 西装先生复印×0 0元

"——这是什么?"沈知意看着这行字。

"西装先生。复印×0。0元。"白夜念了一遍。

"有人来了——但没有复印任何东西。也没有付钱。但许明远——记下来了。"

"他记的是——来访。不是生意。"格里高尔说,"这一行——信息密度比其他行高。他在写这行的时候——用了一点——木灵族的方式。在纸里。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

"他在纸里留了什么?"

"——一个画面。很模糊。一个人站在门口。穿深色衣服。"

穿西装的人。

沈知意继续翻。3月20日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账目。但隔了几页——

4/3 西装先生复印×0 0元

又来了。第二次。

再翻。

4/18 西装先生+1 复印×0 0元

"——'西装先生加一'。"沈知意念出来,"第二次他带了一个人。"

"跟陈大爷说的——'一个戴眼镜,另一个没注意'——对上了。"白夜说。

"格里的——4月18日这行——也有信息吗?"

"有。比3月20日那行——更密。两个画面。一个是——戴眼镜的人站在门口。另一个——"格里高尔停了一下,"——另一个人在——拍照。拿的是那种——老式相机。不是手机。"

"拍照?他们在拍文印店?"

"不确定。但——那个人的手——举起来——对着17号的门面。"

沈知意继续翻。

4月18日之后——"西装先生"没有再出现。

但——账目的频率变了。

之前几乎每天都有条目。4月18日之后——隔三差五才有一条。而且——金额变少了。有些条目只写了日期,没有客户名,没有服务内容。

4/25 —— —— ——

4/28 —— —— ——

5/2 陈大爷复印户口本×1 橘子

5/5 —— —— ——

"他在——减少营业。"沈知意说,"4月中旬之后——生意明显少了。有些天完全没有客户。"

"或者——他不想开门了。"白夜说,"不想见人。不想被找到。"

"但他没有走。"沈知意说,"他还在记账。还在记日期。说明他还在店里。只是——不开门了。"

她翻到最后几页。

倒数第三页——没有条目。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正中间。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更用力。笔画更粗。像是——用很大力气写的。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子——说明我不在了。

沈知意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殷红靠过来。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

"——继续翻。"

倒数第二页。

也是一行字。但字迹变了——不再是用力写的。是——很轻。很淡。像怕把纸写破了。

城东农商银行鼓楼支行 B-0317

"银行。"白夜说,"保险柜。"

"B-0317——箱号。"殷红说。

最后一页。空白。

什么都没有写。但格里高尔——突然吸了一口气。

"——这一页。"他的声音变了。比平时——紧。"信息密度——最高。整本本子里——最高。"

"上面什么都没有写。"林小狸说。

"不是写的。是——纸本身。"格里高尔走到桌前。他伸出手——悬在最后一页上方。手指在微微颤动。

"他——把信息直接压进了纸里。不是墨水。是——木灵族的方式。把记忆——像种子一样——埋进纸的纤维里。"

"你能读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不是碎片。这是——完整的。一整段。像——一封信。"

白夜看了格里高尔一眼。

"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今晚。也许——更久。纸里的信息——比藤蔓里的——更密。但更——有结构。他不是随便埋的。他——编排过。像——写了一封信——然后把它藏进了纸里。"

"会碰到真名吗?"

格里高尔摇头。

"——不会。这一页的信息——没有真名的特征。是——记忆。纯粹的。他在——说话。用他自己的方式——跟将来找到这本子的人说话。"

白夜点了点头。

"今晚——你读。明天——我们听。"

"明白。"格里高尔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像捧一杯满到杯沿的水。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悬在最后一页上方。

他闭上了眼。帽檐压到三指——这是他全力集中的信号。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苍白的脸。深蓝的帽子。闭着的眼睛。手指在纸上方微微移动——像在盲读。

"格里的——你需要吃东西吗?"林小狸问,"食堂——"

"不用。"格里高尔说。声音已经有点飘了——像人在说话时同时在听别的东西。"信息——够吃——很久。"

林小狸撇了撇嘴。她走到饮水机旁边,给格里高尔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格里高尔不会喝——但过几个小时他会忘了喝水。这是她每次格里高尔"进入状态"时的固定动作。

白夜把沈知意叫到了走廊里。

走廊的声控灯只亮了他们脚下的那一盏。远处是黑的。管理局七楼的走廊在傍晚有一种——安静的、被遗忘了的感觉。

"沈知意——今天在巷子里。你发现了几样东西。"

"嗯。"

"13号的木灵草。藤蔓根部的钥匙。还有——纸是寄存载体。"

"嗯。"

"这三样——我和格里高尔都没第一时间发现。13号的木灵草是你先看到的。钥匙也是你先看到的。纸的推论——也是你提出来的。"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知道白夜在说什么——但她不确定白夜想表达什么。

"你的观察力——不是超能力。不是感知。不是经验。是——"

"普通。"沈知意说。

白夜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说的?"

"今天在车上——我想明白了。"沈知意说,"陈大爷看到你——紧张。看到格里的——防备。看到小狸——配合。但看到我——松了。因为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会带来麻烦。不会改变什么。所以他跟我说了真话。"

"包括——'我们都什么也没说'。"

"对。这句话他不会跟你说。因为说了等于承认自己十五年前懦弱了。在你面前承认懦弱——太难了。但在我面前——没那么难。"

白夜靠在墙上。走廊的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招你进第七科吗?"

"——因为考公分配?"

"不。"白夜说,"你可以被分到任何科室。档案科、行政科、后勤科——都是你的选项。我——跟人事要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面试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沈知意想了一下。面试——三年前。她记得那天很紧张。穿了借来的西装。鞋有点大。面试官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她答得一般——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差。

"我做了什么?"

"面试结束后——所有考生都走了。你——留了一下。你在面试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支笔。不是你的笔。你不知道是谁的。但你——把它送回了失物招领处。"

"——那支笔?"

"那支笔——是上一个考生的。一个非人类考生。兽耳族。他面试完很紧张——走得急——把笔落下了。那支笔对他很重要——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他母亲——为了让他能参加人类系统的考试——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看到一支笔。觉得有人会需要它。就送去了。"白夜说,"失物招领处的人不会在意一支笔。那个考生也不知道是谁送去的。但你——做了。"

沈知意沉默了。

"第七科——有白泽。有克系生物。有三百岁的血族。有九尾狐。有狸猫妖。"白夜说,"我们不缺力量。不缺知识。不缺感知。我们缺的——是一个人。一个会看到一支笔、然后把它送回去的人。"

"——科长。"

"你的能力不是'普通'。"白夜说,"是——在意。你在意别人不在意的东西。一支笔。一根草。一把钥匙。一张白纸。这些——格里高尔感知不到。因为他感知的是'信息'——不是'东西'。殷红看不到。因为她看的是'法律'——不是'人'。我——看得到。但我看到了——别人会紧张。"

"只有你——看到了——别人也不紧张。"

沈知意的眼眶有点热。她没让它掉下来。

"科长——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告诉我这些的?"

"现在。"白夜说,"因为你今天——自己想明白了。一个人想明白了自己的能力——才能真正用它。"

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明天——去银行。"

"B-0317?"

"嗯。殷红在查——怎么合法地开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人的保险柜。"

"——能查到吗?"

"殷红查不到的——这个城市没有几个人能查到。"

第二天。

殷红一夜没睡——但这对血族来说不算什么。她白天犯困——但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冰水之后恢复了七成。

她找到了办法。

"城东农商银行鼓楼支行——已经并入城东农商银行城东总行了。原支行网点在2014年撤销。但——保险柜业务转移到了总行。许明远的B-0317——如果还在——在总行的地下保险柜库里。"

"怎么开?"

"两种方式。第一——持有钥匙加原登记人身份证。许明远失踪了——身份证不在。排除。第二——持有钥匙加法院财产调查令。需要管理局出具调查函,证明许明远是非人类登记在册人员,失踪状态待核实,管理局有权对其登记信息相关的物理存储进行核查。"

"——管理局能出这个函?"

"第七科能出。"殷红说,"职能——调解非人类与人类之间的矛盾。许明远是登记在册的非人类。失踪十五年——登记未注销。他的'矛盾'——就是失踪本身。这是白夜的逻辑——昨天在本部用过的。"

"银行——会认吗?"

"会。"殷红说,"管理局的调查函——对银行来说——等同于司法协助请求。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殷红姐——你什么时候——"

"昨晚查的。"殷红推了推——她不戴眼镜,但那个动作像在推一副不存在的眼镜,"《非人类登记管理办法》第三十一条、城东农商银行《保险柜业务章程》第十四条、管理局《跨部门调查协作规定》第六款。三条法规——拼在一起——够了。"

沈知意看着殷红。三百岁的血族律师。在人类法律体系里——比大多数人类律师都精通。因为——她活了三百年。她看过法律怎么写、怎么改、怎么被绕过、怎么被利用。她知道——每一个条款的缝在哪里。也知道——怎么用缝来打开门。

"殷红姐——你为什么——学法律?"

殷红看了她一眼。

"——因为法律是人类世界唯一——不分种族的规则。"她说,"三百年前——没有法律保护非人类。谁强谁说了算。后来——人类建了法律体系。不完美。但——至少有了规则。有了规则——就有了可以争取的东西。"

"你不觉得——这个规则对非人类不公平吗?"

"不公平。"殷红说,"但——有规则的不公平——比没有规则的弱肉强食——好。至少——我可以在规则里——替他们争。"

她拿起包。

"走吧。银行九点开门。"

格里高尔一夜没睡。

沈知意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坐在工位上。姿势跟昨晚一样——双手悬在笔记本上方。但帽檐从三指推到了二指。这说明——他读完了。或者在收尾。

"格里的——"

"——读完了。"他睁开眼。紫色的虹膜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像被冲洗过的照片。信息过载的痕迹。

"你——还好吗?"

"——需要水。"

林小狸的温水还在桌角——凉了。格里高尔拿起来一口喝完。

"——他写了什么?"

格里高尔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封信。"他说,"写给——找到这本子的人。"

"说了什么?"

"——很长。我——记住了。全部。但——现在说不了。太多。需要——整理。"

"你能写下来吗?"

"——能。给我——一个小时。"

白夜走进来了。他看了看格里高尔的脸。

"读完了?"

"读完了。"

"碰到真名了吗?"

"没有。"格里高尔说,"他——很小心。信里没有真名。也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利用的信息。他说的是——经历。他遇到的人。他看到的。他害怕的。他——选择的。"

"他选择了什么?"

格里高尔看了白夜一眼。

"——归根。"

殷红昨天说的词。

"他说——'我不能让它们拿到我的名字。名字是根。根被拔了——树就死了。我选择——把根埋进土里。它们找不到。谁都找不到。除非——有人知道怎么找。'"

"怎么找?"

"他说——'我留下了路。每一段路上都有一颗种子。找到所有的种子——就能找到根。'"

种子。藤蔓。钥匙。笔记本。纸。

全是种子。

"还有呢?"

"——他说——'来找我的人——请带一棵树。活的。我不挑什么树。只要——是活的就行。'"

办公室安静了。

"带一棵树?"林小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为什么?"

"——归根的木灵族。"格里高尔说,"根在土里。在植物里。在城市的水泥下面——在护城河边的柳树根里——在墙上的爬山虎里。他散开了。他没有一个'身体'可以回来。要回来——需要一个——活的容器。一棵树。让他——重新扎根。"

沈知意想起了阿九的画——管理局大楼。六个人和一只小狐狸在七楼的窗户里。门口站着一个很小的人。

"还没进来。"

许明远——就是那个站在门外的人。

他在等——有人给他开门。

"格里的——信里还有别的吗?"

"——有。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有人替我浇了花。有人替我留了钥匙。有人——十五年没忘。这些人——是我的根。不是土里的根。是——人的根。'"

陈大爷。周婆婆。老郑。

十五年了——他们没有忘。陈大爷记着他的名字。周婆婆守着他的藤蔓。老郑留着他的笔记本。

这些人——是许明远在人类世界的"根"。

沈知意的眼眶又热了。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格里的——把信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明白。"

"然后——我们去银行。"

"我也去?"格里高尔问。

"你——休息。"白夜说,"你一夜没睡。今天——留在办公室。写信。把许明远的信——完整地写下来。"

格里高尔犹豫了一下。他显然想去——但他的脸——苍白得发青。信息过载的消耗是真实的。

"——好。"

"小狸——你也留。看着格里的。他要是昏过去了——给他灌糖水。"

"我什么时候昏过——"格里高尔开始说。

"上个月。在翠园小区。"林小狸毫不留情地揭穿,"你在植物丛里感知了两个小时——然后脸色发青——差点从花坛上栽下去。"

"那不一样——"

"一样。别逞强。"林小狸把他按回椅子上,"我给你泡糖水。红糖的。你喝。"

格里高尔没有再争。他知道林小狸是对的。也知道——她不会让他不喝。

"那——谁去银行?"沈知意问。

"我。你。殷红。"白夜说,"三个人够了。"

"陆远呢?"

陆远从杂志后面探出头。

"——我不行。白天——银行的玻璃幕墙——紫外线太强。我在车里等可以。进去——不行。"

"你留在办公室。帮格里的——他说不定需要有人帮他把口述的内容打字记录。"

"——我可以。"陆远说。他放下杂志,走到格里高尔旁边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格里的——你口述,我打字。"

格里高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了。"

"不客气。"陆远说。然后小声加了一句,"殷红姐说——让我多干活。少说话。"

格里高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微动。

城东农商银行城东总行。

九层大楼。玻璃幕墙。比管理局本部的大楼还新。门口有保安——穿制服的。大堂里铺着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

三个人走进去的时候——殷红走在最前面。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平光的。脚上是黑色高跟鞋。整个人——不像三百岁的血族,像一个——非常专业的、非常不好惹的律师。

白夜走在中间。灰色长袖衬衫。扣到喉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沈知意走在最后。帆布包。T恤。运动鞋。她今天的角色——殷红安排的——是"调查助理"。不用说话。不用出示证件。只要——看着。听着。记着。

殷红走到大堂经理面前。

"您好。我是异常物种管理局法务顾问——殷红。"她递出一张名片——沈知意没见过殷红用名片。名片是白色的。烫银字。只有名字和"异常物种管理局·法务顾问"几个字。简洁到——有点吓人。

大堂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制服。化妆。看到"异常物种管理局"几个字——愣了一下。

"——请问有什么需要?"

"管理局需要对一名登记在册的非人类人员进行信息核查。该人员名下贵行有保险柜业务——编号B-0317。原登记网点为鼓楼支行,已并入贵行。我方持有该保险柜钥匙及管理局调查函。需要——开启保险柜。"

殷红说话的方式——沈知意每次听都觉得厉害。不长。不短。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每一个词都精确到位。像手术刀。

大堂经理看了看殷红递过来的文件——管理局调查函(盖了第七科的章——白夜的章)、殷红的法务顾问证、相关法规条文引用。

"——请稍等。我需要——请示一下。"

"请。"殷红微微一笑。那个笑——礼貌但不含温度。像一扇关着的门上刷了层漆。

大堂经理走开了。沈知意站在殷红旁边——观察。

大堂里——有七八个客户。大部分在柜台办业务。有两个坐在等候区看手机。一个老太太在数存折上的零。

没有人在意他们。

这就是殷红选择上午九点来的原因——银行刚开门,人最少,最不引人注目。殷红做事——永远选最不显眼的时间。沈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等了五分钟。大堂经理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秃顶。胸牌上写着"副行长"。

"——管理局的同志?我是副行长。姓刘。"

殷红重新递了一遍文件。

刘副行长看了看。又看了看殷红。

"——这个保险柜——原登记人——许明远?"

"对。"

"这个——已经很久了。十五年了。我们——之前也有过查询——"

沈知意的耳朵竖了起来。"之前也有过查询"——有人查过?

殷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问了一句——

"请问——上一次查询是什么时候?"

刘副行长想了想。

"——三个月前。也有人拿着钥匙来的。管理局的——另一位同志。"

三个月前。

跟方明首次访问苏木真名——同一时间。

跟BAS-SS-0073匿名访问许明远登记记录——同一时间。

有人——三个月前——已经来过这个银行了。

殷红看了白夜一眼。白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位同志——开启保险柜了吗?"殷红问。

"开了。他有钥匙。也有——管理局的文件。手续齐全。我们就——按规定办理了。"

"他取走了什么?"

刘副行长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们有保密规定——"

殷红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沈知意没见过的。殷红昨晚准备的。

"《异常物种管理局信息核查令》——根据《非人类登记管理办法》第三十一条第三款,管理局有权对登记在册非人类人员的相关物理存储进行核查。包括——查询历史访问记录。"

刘副行长看了这张纸。看了五秒。

"——好吧。我查一下系统。"

他走到大堂经理的电脑前。查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4月15日。来访者——登记的是管理局本部人员。编号——"他看了看屏幕,"——BAS-SS-0073。"

沈知意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收紧了。

BAS-SS-0073。

本部匿名SS级权限。三个月前访问了许明远的登记记录。同一时间——来银行开了保险柜。

同一个人。

"他取走了什么?"殷红又问了一遍。

刘副行长看了看系统记录。

"——取走了一份文件。具体内容——我们不看。客户自己取。只登记了'文件一份'。"

"只有一份文件?"

"对。保险柜里——原来应该还有东西。但来访者只取了一份文件。剩下的——如果还有——应该还在里面。"

沈知意的心跳加速了。

有人先来过了。取走了一份文件。但——也许还有东西在里面。

"刘行长——我们现在能开吗?"

"——你们有钥匙。有调查函。手续——齐全。"刘副行长看了看殷红的文件,又看了看白夜出示的管理局工作证,"可以。跟我来。"

地下保险柜库。

在银行大楼的地下二层。比管理局本部的地下二层——更亮。更干净。恒温恒湿。金属门。密码锁。刘副行长输入了密码——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保险柜。金属的。像邮局的信箱。每个上面有编号。

"B-0317——在这边。"

刘副行长带他们走到角落。一个编号B-0317的保险柜。不大——大概一个鞋盒的大小。金属门。锁孔。

白夜掏出了钥匙。

铜的。小的。今天早上五点——他一个人去鼓楼巷——从藤蔓根部取回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白夜——永远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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