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鸿》
回到东厢房,春鸿一屁股在榻上坐下。
崔舒双手负于身后,长身玉立,低声道:“先把眼泪擦了再说话。”
春鸿扯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拭了拭。
眼泪又要下来了。
春鸿又用帕子拭去眼泪,发现插在发髻里的金簪有些松,就抬手去扶簪子,刚把簪子插好,谁知一缕头发又从发髻里掉了出来。
她盘来盘去都弄不好那缕头发,又气又烦,泪如雨下,索性拔出金簪,狠狠扔在了地上。
见她手忙脚乱,气急败坏,崔舒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抬手,掉在地上的金簪就飞回了他手中。
他取下春鸿发髻中插带的碧玉梳,解开她的发髻,帮她梳好,摆弄了几下,盘好新的发髻,又用金簪固定好。
把碧玉梳插好,崔舒这才低声道:“家里的银子够用不少年了。若是花完了,你就去城北楝花巷的陈长福金银铺取用,印信我放在你放银子的匣子里了。”
他留下的这些银子,即使他这次一去不回,也够母亲与春鸿花用一世了。
春鸿心里难过得要死,却知道自己再哭再闹都没有用,崔舒根本不吃她那一套。
她最终垂下眼里问道:“哥哥,你在哪个宗门修炼?”
崔舒想了想,道:“凌霄宗。”
春鸿:“……”
《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的女主第一个睡服的男主,就是凌霄宗的宗主谢韫之!
春鸿抬眼看他,眼睛圆溜溜:“凌霄宗在哪里?”
“中州南部的太虚真境。”
春鸿坐在榻上,仰首看他:“哥哥,我若是去凌霄宗寻你,怎么过去?”
崔舒每次回家,都是御剑而归,听了春鸿的话,不由一阵沉吟。
春鸿抓住他的指尖,捏了捏,双目盈盈:“哥哥,若是婆婆有事,要我去寻你,我能不去么?”
崔舒不在乎她,总在乎他的亲娘吧?
春鸿双手温热,崔舒的指尖似被烫到,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睫毛扑撒下来,遮住了眼波,因为睫毛过于浓密,从春鸿的角度看去,却似描绘了眼线一般:“你若去寻我,官府有专门来回太虚真境的马车,可以用银子付账,也可以用灵石付账。”
“到了太虚真境,还需要使用传送法阵前往凌霄宗,也需要灵石付账。”
“赶到凌霄宗山门外,你就托守门的外门弟子用玉板传讯给我,我是凌霄宗绝剑峰的内门弟子,你报我名字即可。”
春鸿怕自己记不住,又让崔舒写下来。
崔舒随手一挥,一个纸条就落在了薛春鸿手中。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太虚真境凌霄宗绝剑峰内门崔舒”。
春鸿慢慢地叠着这张纸条,脑子里却在竭力回忆《三界大佬统统爱上我》这本书的内容,再次确定书中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都没有崔舒这个名字,心中越发难过。
忽然想到昨夜,她忙道:“哥哥,我若……若有了身孕——”
说着话,春鸿的手不由自主笼住了腹部。
崔舒想到昨夜,想到圆房之后自己日以继夜的努力,看向春鸿小腹——偏偏她身材丰润,小腹一直是微微隆起的,倒也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身孕。
他伸手握住了春鸿的手腕,略一探查,道:“你如今还没有怀上。”
修士,尤其是剑修,一向是极难孕育后代的。
他们绝剑峰从师祖、师叔祖、小师叔祖到师尊,没有一个有儿女的。
春鸿还是担心:“昨夜……昨夜我们……万一就是在昨夜怀上了呢?”
她到了天快亮才睡,如今腰肢还有些酸软沉重。
崔舒低声道:“若果真有了身孕,你就伴着母亲,好好养大孩儿……”
即使这次仙魔大战他未曾陨落,凡人生命短暂,不过百年光阴,不管是母亲,春鸿,还是未来的孩儿,对早已立志追寻长生大道的他来说,都不过是漫长修行中的一点点羁绊罢了。
崔舒虽有师尊,却一向是由师叔祖和小师叔祖两位长辈传道,这两位长辈,除了剑道,也都有辅修,师叔祖程砚辅修阵法,小师叔祖程珂辅修无情道。
他一向追随小师叔祖的脚步,早晚也会辅修无情道的。
那就先从摈弃他与春鸿的儿女私情开始好了。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春鸿抬眼,眼前依旧是郎君如玉,只是眼神清冷,不带留恋,她心中更是难过:“哥哥此去,定是青云直上鹏程万里,我——”
她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起身扑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放声大哭。
唉,崔舒,你若是死了,那我可怎么办呀!
崔舒听着她的哭声,怔了片刻,抬腿向外走去。
院子里静了下来,风却越刮越大,待风停了,却又下起雨来。
从八月初到现在,将近一个月了,雨一直下下停停,湿冷异常。
春鸿侧身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崔舒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崔舒,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呢?
她一点都不想哭,可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泪水再次涌出。
春鸿抱紧崔舒的枕头,等着眼泪流尽。
眼泪流尽了,就哭不出来了。
春鸿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忽然察觉到有人进来。
是崔舒。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他的脚步声春鸿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更何况,他身上那种冷冽清淡的香气随之而来。
崔舒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动不动,半日没有动静。
春鸿一直在等着看他要做什么,都快要等睡着了,忽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崔舒便俯身凑近她。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发热,藏在被子里的双脚微微并拢贴合,脚踝轻轻绷紧。
崔舒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她的手。
他的手指有点凉。
崔舒捏着春鸿的指尖,不知怎的点了一下,春鸿便觉得指尖一阵刺痛。
崔舒捏着她的指尖,挤出了她的血,滴在了一个物事上,又把这个物事放在了她的枕边。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方道:“储物袋已经滴血认主,以后只有你能打开,里面有一些灵石,你若是前往凌霄宗寻我,可以用来做路费。”
“我不在家时,你跟娘害怕的话,就拿着灵石去官府开设的坊市买一只低阶妖兽,要点名是为了看家护院。”
春鸿一直未曾开口。
她能够感觉到,崔舒知道他自己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
可他还是要走。
崔舒抬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胳膊,低声道:“我走了。”
胳膊有点疼。
他好像一直很喜欢捏她的胳膊,怎么说他都没有用。
关门的声音传来。
春鸿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期待,不就不难过了?
她可真是自作多情!
待她醒来,春鸿发现窗外泛着黑蓝,原来天还没亮。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枯坐了半日,忽然探身用火折子点着床头的烛台,拿过崔舒放在枕边的物件。
原来是一个深蓝色的锦囊。
这就是崔舒说的储物袋?
她松开系带,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锦囊看着不大,却装了不少东西——两张面额为一百两的银票、二十个一两一个的小银锞子,还有一小堆亮晶晶的灵石。
凡人界也用灵石交易,只是灵石实在是珍贵难得,因此一般买卖都使用金银交易。
这储物袋这么小,却装了这么多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装大些的物件了。
春鸿一边想,一边随手拿了首饰匣往里塞,居然轻轻松松塞进去了。
她又拿了件衣服装往里装,居然也装进去了。
既如此,试试被子?
被子也装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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