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独》
梁暮之发动冷战。冷战,冰冷的战争,词语有趣而战争无趣。战争有生死输赢,且过程无一例外的煎熬,结局更是可以预见的惨烈。无相不知道冷战,只知道梁暮之完全不肯跟他说话,晚上的恐怖睡前故事不再开放,无相拿着票却不能入场,体会到意味深长的恼怒之意,使劲锤了下床铺。那力道震得梁暮之回头看他。他也生气了,牙关收紧,呼吸频率加快。梁暮之挨过来看他,被他推到窗户那边去。
你这样的话都不要理对方好了。各自这样想着,睡熟后照样叠睡,不论是谁先生气,去除掉情绪的部分才是情感的局部真相。早晨,无相醒来看见他的后脑勺完全忘记要生气,结果他清醒之后仍然不愿意和他多说话,立刻怒意爆发,恐龙样叮叮咚地下楼。梁暮之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们抵达分别的路口,无相回头看梁暮之,梁暮之跟他说拜拜。没有拉手,没有叮嘱,亲密的关系被单方面收回,无相发出超大声的“哈”,匆忙的行人分出一半的眼神给他。他轻踹了梁暮之一脚,跑去素心豆花店上班。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让陈若云和刘姮娥看在眼里,不小心上错餐饭,表情更加郁闷,走路发出明显的声音,活像一头生闷气的小猪崽。
下午一点多,素心豆花店的客人走光了,她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吃饭。今天的午饭是刘姮娥炒的,无相去厨房时被赶出来,说他今天肯定会掉进油锅自己把自己炒成一盘菜端上桌,这才转去收拾桌面和碗筷。陈若云率先发起攻势,脸目中折射出敏锐而亲切的光芒:“你怎么啦?整个上午,那个嘴啊赶得上挂锅铲的吊钩了。”
无相把碗里的米饭戳成蜂窝,有一颗没一颗地吃,眼神湍急:“梁暮之莫名其妙不理我。”
她们瞧他那样就知道无相着急下班,生气要到梁暮之面前去生,做给其他人看意义不大。表面上还能看见其他人,实际上,心啊眼啊,早就飞走。刘姮娥笑眯眯地赶上来挖掘:“他为什么不理你?你跟他吵架了?还是别的什么?肯定有个原因嘛,谁愿意生气?”
陈若云瞥着刘姮娥,调侃式地接话:“现在男孩子的心也都很细,一句话不对就不高兴了,也是要好心哄的。”刘姮娥横她一眼,快速举了下拳,放下手表情也彻底柔软。
无相皱着眉思考,回忆,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歪翘可爱,慢慢地问:“是因为我没跟他说我生日吗?可是那根本不重要。”
她们互相看了看,为青春的小脾气哎哟一声,接着拿筷子指住无相,颇有感慨地说,你可不要小看这些看似不重要的小事。在感情里,基本上是越小的事情,造成的伤害越难弥平。无相懵懂地明白一点生气的理由,苦恼为难地问:“所以我应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把行为和语言回收。”
“你就去问他是不是难过了,然后跟他约定解决的办法,而且要认真地执行这个办法。你不要不相信哦,我是过来人,真的朋友很多时候比‘爱人’要重要得多。什么老公,老婆,关键时候咵嚓一下甩掉你就跑的多了去了,但是真朋友是不一样的。再说了,你所有的处理问题的能力都会在友情里面提前验证。就连‘爱人’也要从朋友开始做起,朋友都做不好就什么关系都做不好。”
陈若云看了眼刘姮娥,她在笑。因此陈若云跟着笑了,然后想起梁暮之的脸和几次过来找无相的表现,认定梁暮之的心就和玻璃一样,透亮的同时易碎,和容易心碎的人做朋友就要有双手戴手套,小心地捧下来的准备。无相的心光洁强韧,看起来类似却根本两回事。
人没有办法说玻璃和聚碳酸酯是同样的物质。
他决定马上去横店找梁暮之。他喜欢每天晚上的故事会,喜欢梁暮之拉着他的手说话,喜欢梁暮之笑眯眯的脸,幸福的脸,勇敢的脸。其实生气的脸也蛮帅气,但不想要梁暮之再生气,打仗真让人痛苦。陈若云和刘姮娥给他打气,叫他去道歉要买点吃的带过去,给他塞了包纸巾,让他好好表现,如果对方哭了就要马上去给人家擦眼泪。他想也是。梁暮之很爱哭。
苍穹飘满蓬松的云,横店的屋檐在错乱的树枝中,鸟雀跳跃,夏蝉鸣叫。他爬上横店边的广玉兰,往下跳就是横店的古代建筑区,土筑的城楼被烤出植物根系腐烂的气味。他没落地,被另一抹白色抱住,迅速勾住浚酉的肩膀稳定重心。
“二哥。”他甚惊讶,随即问浚酉怎么到这边来。浚酉说他过来办事,想到你,就过来看你。无相感激他想着自己,跟他说了要去找梁暮之解除误会的计划。
浚酉让他落地,耸肩说:“那小子不会把你丢下的,随便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无相摇头道:“我感觉要快一点,他都两天不理我了。”
“行,去找他之前先帮我做件事情,然后你拿这个去哄他。”浚酉右手翻出绳编手链,手链上坠着粒小指大小的简约小天使,看颜色便知道是金的。他答应了,双手掬着等浚酉把东西交给他。
浚酉拿小天使搔他的手心问:“乖乖,怕不怕蛇?”
他摇头,小天使便落到他手心。他们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就算无相几乎没有离开过家,所有的动物谈不上怕,能捉住的,攥紧的,都有对应的方式去制服,去倾听。他们最有办法倾听的是植物,不是人。和人对话时,会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浚酉说和人说话时的困难,浚酉发出轻蔑的嗤声:“你以为对方把你当人了?遇见听不明白话不如赏他两耳光有用。”
无相点头,虽然他认为暴力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没有反驳,毕竟他还没全部搞懂,随便表达容易掉进自己设置的语言陷阱里。他现在只想着两件事,第一件是跟梁暮之和好如初,第二件是帮二哥做事。
两道相同的颜色往洱市南边去了,公车转公车,绕得无相头晕,仰着头微张着嘴倒在浚酉大腿。一个抱着大捆红花枝的女子就在他旁边,随着公车的波动花枝挽起浚酉的发,花瓣掉进无相嘴里,他们纠缠着,好像蝴蝶翩翩。公车从崇国路开到玉上路,绕着挎住洱市的河流行走。抱花女子在椒师站下车,带走浚酉的几绺发丝,留下蜜的花瓣与香气。
隔了半个钟,花香散尽,他们在谷扬站下车。太阳似乎并不关照这个四通八达的路口,左行是稀松的城镇,右行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眼前的公交站牌锈迹斑驳,“谷扬站”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口”。站牌后是一片密林,还未开发的自然之境,他们走进去,融化成森林的组成部分。密林巨大,他们在其中如同一只小车船,阳光从树叶罅隙间钻进来,粉尘在束束光中舞蹈,沸腾。
无相问要干吗?浚酉说抓蛇。
他们停在一棵石榴树下。浚酉不知从何处拿出刀,长约一百一十厘米,直背单刃,刀尖斜直,整体厚重,刀身雕刻瑞兽流云纹。无相靠着石榴树觉得安宁,像是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颇天真地问:“二哥,你拿刀干什么?”
“打蛇呀,一会儿它露脸,你就把它捉住。首先跟你说,这是条窃盗惯犯,可以使劲打他。如果你被吃进去,我会把你挖出来,所以不要怕。”说完,他将刀斜甩出手,刀破空的声音像折纸炮被挥响。砰一声巨响后,他从无相头顶飞过去,脚蹬在石榴树上,巨响便是由这一脚的后坐力而产生。霎时间,他追上刀,几乎同时斜坠,又是一声巨响。
偷窃的大蛇张着大嘴出现,森白的牙齿,黢黑的食道,嘶嘶不止的蛇信。蛇比石榴树大,他第一回见这样大得蛇,眼睛极亮,翻身便冲了上去,兴奋地拦捕大蛇。手臂趁它不注意直直地捅进蛇嘴,一把拽掉蛇信,抠住它的喉咙里的某处肉。大蛇挣扎翻滚并不能让无相松手,牙齿嵌进皮肤,血液汩汩。无相向后翻,骑住蛇身,掰着它的嘴,使它无法彻底闭拢嘴,两腿夹住蛇身控制它的行动,使它不能翻转不能逃离。浚酉从后方赶来,将蛇砍开,表情狰狞地躲避蛇血和断尾。
浚酉讨厌蛇,这是头回刣蛇,避开无相的手将刀贴着他的手臂捅进去,再向下一划,这蛇也就开膛破肚,再无挣扎的可能,无相救出自己的手,上下好几条明显的不规则裂口。
“让你抓蛇,没让你伸手进嘴里抓,想做独臂了咋的?其实你是弱智吧?”浚酉骂他,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小方草稿纸包的药粉洒在伤口处,用嘴吹了吹伤口聊表安慰。
“我没有抓过蛇,不知道怎么抓。”他的脸因失血而惨白,期待地跟浚酉讨要两颗蛇牙,他要带回去给梁暮之做个蛇牙项链,肯定特别酷。
浚酉无语地哼了声,骂道:“看你那样子,还想要牙齿,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牙齿你要不要?”说着手伸到他的衣领里捞出玉塞进他口中。他不再讲话,蹲在旁边看浚酉翻找被蛇吃掉的东西,拿红腕巾简单包扎了手臂。等得头晕,好在伤口已经止血,问:“二哥,我可以走了吗?我晕晕的。”
浚酉头也没回道:“急什么?你一会儿还得穿我的衣服走呢。”
“哦。”无相看被血爬了半身的衣裳,顺便擦了脏手。刚刚把它的舌头扯下来了,滑唧唧的,感觉很奇怪,想着又觉得有点开心,长发直晃荡。浚酉找到要找的东西,拿刀尖挑到一旁的草丛里。无相看见它的外轮廓闪着彩光,却并没有看清那到底什么。腥膻中有几分陶瓷的清水气。无相猜或许是什么烧制的珍贵物品,扁扁的,颜色很漂亮。浚酉把他的外套脱给无相,无相的衣服成了包裹物品的布。浚酉面露难色地把东西挑起来,放无相离开。
天边有朵橘红色的花儿,他回到站牌等反方向的公交,手放进衣兜就被扎了下,抓出罪魁祸首一看是数颗完整的蛇牙。他惊喜地低头笑,在此刻认为二哥是嘴硬心软的好哥哥。
回到攸贤区时,天已黑尽,空中有点点星光,月亮不肯露出傲慢的脸颊。他坐完车钱不够再买冰激凌,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支雪糕。今天梁暮之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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