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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独》

10. 番石榴汁

梁暮之看见他立刻站起身,眉眼间距在此刻近得明确。无相伸手去摸,隔着眼皮感受到他眼球的震动,犹如地球脉动。梁暮之紧攥着他的手腕,一面拍他长裤上的草和灰尘:“你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留个纸条给我,知道我担心死了吗?你就是想让我担心还是怎样?我回来没看到人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洱市大得要命,我怎么能在米缸里挑出一粒属于我的米。”

他下班回家没看见无相,就到素心豆花店,文化街,麦当劳,河边寻找,统统没见人,身体里一阵阵恐慌与焦虑无法忽视。如果雨水要回到河流,小草要回到森林,他要如何阻断呢?

无相闻见他满身的小台芒气味,摸进他的发根,温柔答:“我不知道会这么晚回来,下次不会这么晚了。”

他闷闷地答应,拉着他回家。无相组织起全部语言跟他说今天发生的种种,着重描述了果汁的味道,弱化长湖学院的质疑和感受。他有种奇妙的直觉,认为梁暮之会跟他搭近两个钟的公车去长湖学院找到裘楚云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子和我弟说话,仪式简单和九十块钱都不能成为质疑的理由。他不想梁暮之在这上面耗费太多的心力,而且他为更理解情感,为看见梁暮之而喜悦的心并不是假的。

梁暮之听得很认真,心里想着别的事也不妨碍他回应与倾听,捉着无相踏过湿漉漉的地砖,捡起散在过道的垃圾丢进垃圾桶,打开铁门。小房间亮起暖融融的灯光。无相把钱拿给梁暮之,无意识地露出等待夸奖的表情,梁暮之哎唷哎唷地叹气,认命似的点好放进衣柜里的铁皮盒中。顺便从书包里摸出纸笔掉过身,拉无相在小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想把他抱到腿上,伸出手揽住无相的腰时才惊醒地收回手,轻咳一声。

他总是既把无相当小孩又把无相当一个别的什么符号,他还不知道怎么去定义。无相张着眼睛看他,没发觉有哪里不合常理,手掌按在他的大腿。梁暮之说:“我们来制定一点规则吧,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情况,你也不会想到处找不到我而担心吧。”

无相认真地看着梁暮之道:“我不会找不到你。”

梁暮之摸上他的手腕,先看他的眼睛,然后向下掉,挂在脖颈的伤痕处,瘪了瘪嘴感到的难过如同蟑螂啃食皮肤:“我会。”

无相没懂他的意思,答:“所以你等在原地,我来找你就好。”

梁暮之横手捂住眼,无可奈何地低头笑了,接着用强硬到任性的口吻和神色说:“我不管,我们家必须有规则。我才不要站着等,傻瓜才这样。难道你把我当傻瓜?”无相摇头,率先拿过笔,想了想又想了想,随后伏在矮几边写下第一条:“1.不让梁暮之等”,翻起脸仰视梁暮之,表情在问这样可以吗?

“规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梁暮之说着划掉这一条,“你可以让我等,但是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他说完觉得自己非常像控制欲过强的那种父母,僵硬地捉着笔等待无相的反应。

无相“哦”了一声,拿过笔边写边说:“那出门给对方写一张小纸条,讲和谁出去,去干吗,什么时候回来?”

梁暮之双手揪着裤边答好,沙沙地说:“还有不能夜不归宿,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家睡觉。”

无相顿住笔,偏脸问:“那你拍大夜戏也要回来吗?”

梁暮之愣了下,马上用发誓的语气说:“就算拍大夜戏我也会拍完马上跑回来。”

无相摇头,知道从横店回家的距离太远,拍完回来再去对梁暮之来说太辛苦了:“如果你拍大夜戏的话我到剧组陪你,我们都在剧组就算你回家了,房子只是房子。”

梁暮之怔愣片刻,回神时眼中泪光点点,只能闷闷地答应声,他背对着他写字,没有发现。没有人在意他有没有回家的日子就在不久以前,他却觉得遥远得像几十年前的事情。第一回有谁对他说房子只是房子,我们在这里就算回家。

“然后家务事要共同承担,梁暮之不能独自承受。”他一边想一边写,梁暮之从背后抱他,他没有挣扎,顺从地被拥抱,半阖着眼睛蹭梁暮之的鬓角。他说:“其实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还不太了解群体的事情。”不仅仅为此时也为彼时,所有的他失言做错事的瞬间。梁暮之摇头,泪水渗透他的衣服,湿润他的肩膀。“梁暮之是个爱哭的孩子。”他在他耳边这么说。梁暮之说我没有。承认是也没人会说什么,我也会哭。

那一夜,他与梁暮之抱着写完我们家的规则贴到门后面,眼泪把无相涂成咸味的,洗澡时想到那场景仰脸笑。梁暮之听见了,站在客厅带着鼻音大叫无相的大名。他笑得更大声,往门那边歪了歪身,立马遭现世报,在浴室里滑倒,梁暮之冲进来看见他歪在淋浴旁,腿搭在马桶盖上,捂脸笑的样子,情难自已地跪地笑得全身软得站不起来。欢乐如此简单,是因为人还是因为年轻呢?说不清楚。

他们坐在床边吃梁暮之下班回来买的樱桃,楼上开始小心地制造噪声,无相抬头看了眼,挨近他,要他给自己再讲一个故事。梁暮之同意了,饭盒塞到他手里,唰地打开折扇耍帅,接着给他们扇风,讲起初中时看怖客记住的恐怖故事,室友用吸管插进别人耳朵里吃掉人家的脑花。彼时他就觉得鬼故事的内核相同,给一件明知道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增加足够多的细节,比如说选用的吸管,插入耳朵时的阻碍感,以及脑花的味道,就会使人相信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比较意外的是,听完故事的无相捂着耳朵伏在他身上睡,手肘硌得人心慌。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相会因为故事里虚构的情节捂住耳朵,梁暮之挠他的手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他讲了一星期鬼故事,无相听到拔脸上的绒毛把整个脸抽空的故事时,仍然平静,看不出到底害不害怕这个故事。梁暮之知道,无相会在听完之后悄悄害怕,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问他,他却没办法组织语言表达出来。

下午三点半,无相送走来看运势的客人,清点完纸币,蹲在墙边捉了一串干青蛙和蚂蚱,拿针线穿成一条系在裤带上,然后到果汁店购入两杯果汁。一杯凤梨汁,一杯番石榴汁。顾客们盯着他的昆虫条看,觉得他是个没人管的疯孩子,嫌恶地躲到一旁。他注意到,大概知道他们反应的缘故,并不在意,拿到果汁就飞跑去横店。去除第六代的身份,他就是痴儿而已。社会是极端蔑视、剥削、践踏痴儿的。

他在路上遇见来找他的单丰禾,她瞧着他的背影高喊:“你去哪儿?我有事找你诶,看事去不去啊?”

无相没泊住脚,边跑边答:“明天下午我到学校人工湖找你,今天有事忙!”哦泼了半天,无相听见了挥挥手,冲进横店时还有她贞亮嗓音的余韵,果汁仍然冰。他发挥出寻人的本领,在众多人的气味里筛巧克力小台芒,一路钻跑,终于在现代建筑周围找到梁暮之。谭谢先看见他,张开双手拦住他说:“抓到你了,无相。”

无相刹在他跟前,果汁在手中浪了下,茫然地眯眼盯住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谭谢,谭谢是没有味道的那种,或许说是常常用香水而难以分辨本身的气味。眼睛问干吗?人已经开始尝试从他双臂下钻过去。

“跑什么?有那么讨厌我?”谭谢揪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重心往后坠,他的第一颗盘扣做了逃兵。谭谢没对谁这么死缠烂打过,或许是因为他身边的男生或男人都太“男人”了,太“男人”就没办法在他那里有情感的胃口。

“我没有,我急着去找梁暮之,没空理你,快点放手。”无相拿脚尖轻蹬他,眼睛仍然盯着远处耐心等候开拍的梁暮之,空手抓着衣领,怕被拉坏。他想在果汁变热之前拿给梁暮之喝。这时候,他还不懂所有珍惜的心都一样,想做就努力做。

“不要!我放手你马上跑到梁暮之那边去,他才不让我跟你说话。现在交朋友怎么跟闯关游戏一样难啊!”谭谢不想退让。他碰到梁暮之就会问无相,每回梁暮之都露出他要他偷东西的表情。他只是想和无相交朋友,就算有别的心思,又能怎样,主动权明明在无相手上。能在横店能遇到喜欢的,不趋炎附势的,自然的同龄人有多难,梁暮之根本就不明白。无相收回向前的力,谭谢仰倒也不肯放手。

“你不要闹了,等我和梁暮之碰面了再过来找你玩,”无相伸手把他拽起来,强迫他和自己拉勾,“我们喝完果汁马上就过来和你玩,做不到就去死。”

谭谢跟他拉勾,说:“谁做约定把去死挂在嘴上讲的。”

无相不管他,跑到梁暮之身边,拿脑袋把梁暮之拱翻。哎唷!是无相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被恐龙踩脚下了。梁暮之仰视无相,手肘撑着地,先看昆虫条,再看他的脸。无相笑眯眯地把果汁杯放在他鼻子上说:恐龙是什么呀?喝冰果汁。他把板凳递给无相,坐在地上一面喝无相给他带的冰冰凉番石榴汁,一面拿手指给他画恐龙,三角龙,霸王龙,翼龙……他会画的恐龙有限,无相津津有味地听着,知道是灭亡的种族后和他讲起他们认识的消亡的世界。

一切生灵的源头皆是植物的时刻,而世界本质上是植物的一个饱嗝。他歪在他的肩膀说着,水滴湿润他们。说完无相想给他尝凤梨汁,吸管抵在他的嘴边,他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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