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独》
梁暮之被剧组选走。工作人员招手点中他们,语言像是电报:你,你,你,过来。无相同样被点中,稀里糊涂地被拉到剧组,连衣服也不必换,简单整理好外形就推到指定位置。工作人员想叫他说词,口述一段台词让他复述。他无波无澜地念出来,念完立刻低头笑了,因此被放到后方座位,转头让梁暮之说。无相看他通过言语表达出饱满的情感,台词如河流,姿态如古树,产生他是有表演才能的心情。如果你的命运再好一点,十六岁,正是拿奖的时候,可惜,可惜。
剧组钟爱长得好会说话会演戏的孩子,这个孩子是否持有外化的东西压根不重要,无相便是意外被捡起来的那一部分。往往是巧合成就佳作。无相有这个命运,偏偏相貌也足够好,可惜的是他既没有表演天赋也没有兴趣。他有兴趣的是摄像机,轨道,服装,妆容,以及尚未开启的大灯,放置在旁的银色补光板,补光板把他的脸扩大,扭曲。他靠近时大张嘴巴,后退时扯着耳朵,玩得咯咯直笑。
若是祖母看到了,又要说他是小痴呆儿,小笨蛋。他不在意评价,知道是祖母爱与恨的综合表达。梁暮之在听走位的同时偷觑他,发觉他开心便放心地期待他的首个有台词有镜头的角色,心想或许是今天吃的花瓣起了作用。
“补光板有这么好玩吗?”有人在他身后说。
无相仰头,两手还搁在耳朵后边,眼睛眯得要迷失。他穿黑短袖,胸前印有一串变形似荆棘的“V”形英文字体,腰间围红白格子衬衫,搭偏棕的阔形牛仔裤,浅色运动鞋头从裤腿钻出。将数条手链层叠在左手腕,头发刮得利落而有形,剑眉鹊眼,嘴唇如一叶扁舟,耳垂上一粒红钻,细看原来是痣。无相答:“好玩。”
他蹲到无相身边,学他的动作,探究这个补光板到底有多好玩。无相没继续玩,紧紧地看他,凑得愈近,伸出双手扳正他的脸,仔细阅读的神色。他的助理看见了要制止,却被他摆手遣退。他问:“你在看什么?”
无相的鼻尖从他脸颊划过,他可以看见无相的牙齿:“看你长成什么样。”
他有种……青春的感受:“你觉得怎么样?”
无相眨眼,睫毛蝴蝶般翻飞:“普通。”
没有谁讲过他普通,如果刨除恨他的,无感他的那部分的话:“真的假的?”
无相答:“嗯。”
他不太服气,不是生气也不是恼怒,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笼统地归类到不服气:“但我是这部剧的主演诶。”
无相失笑,脸颊搁在臂弯看他道:“选主演又不只看长相。”
他的眼睛张大了,用好似梦呓的口吻问:“你是这个剧组的演员吗?”
无相掉过脸继续看补光板上的自己,声音是一个个敲下的琴键:“算是吗?”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来摸无相的珍珠耳钉,被捉住手。无相说:“不要摸我的珍珠。”
他笑道:“但是你刚刚都摸我的脸了。”
“那你也摸我的脸。”无相把他的双手捺在自己脸上,继续说,“珍珠很脆弱。”
他不知怎么的仿若痴傻,呆瓜式地说我叫谭谢。水潭换成言字旁,谢谢的谢。无相说他的名字奇怪,谭谢不在意,一径追问他的名字,重要的是你的名字。无相不肯讲给他听,正纠缠拉扯,梁暮之注意到他们的动静,跑来一把抱起无相。无相勾住梁暮之的脖颈平稳重心,偏头便见梁暮之警惕地瞪视谭谢,质问道:“你谁啊?干吗缠着我弟。”
谭谢介绍自己,声明只是想交朋友不是奇怪的大人。他和梁暮之同年生的,一个八月生,一个九月生,大不到一个月份。梁暮之在平连港待得久了,对内陆的明星了解不深,谭谢的脸和名字让他觉得熟悉却根本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他。他含着些歉意让无相落地,无相揪住他的耳朵贴着耳廓讲你干吗老是抱我。梁暮之说担心嘛。没说是以前抱小弟养成的习惯,风吹草动惊的都是他。
谭谢想加入到他们之间,知道要先和哥哥打好关系,得到梁暮之的名字就自然地拿到无相的名字。他说你们俩的名字好有情调,像是一对儿词语似的。他有口无心,梁暮之听进心里,偏脸从眼角快速看了眼无相。无相没作出反应,远望某处。
导演喊了准备,他们各自跑到指定位置。无相坐得端正,双手交握,期待梁暮之出场。谭谢坐在他旁边,显然已经进入角色中,不复刚才儿歌似的面目,从十七岁跳入二十七岁的大门。“开始”二字沉重地投掷到桌面,谭谢和另一位主演说话,内容无相没听,直到梁暮之吊儿郎当地出场,撞倒另一张桌子,和其他群演发生冲突,啤酒瓶砸到梁暮之头上。
糖果啤酒瓶,算不得十分疼,无相定定地瞅着这件事发生,升起怜爱的眼神,忘记是戏,忘记是假的,甚为难受。碎渣溅到他跟前,他捡到鼻边嗅闻,知道是糖也没松懈下精神。这场戏拍了数遍,暂停调整时梁暮之发觉他的心情不好,过来蹭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我没事的,假的,一点也不疼。无相抚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已说尽了似的。
到拍特写时,梁暮之舍不得他再看,看了看周围,从衣兜里翻出五十块钱给他,让他到旁边去转转,买点冰淇淋吃。他顺着阴影离开,谭谢望了望问梁暮之他去哪里?梁暮之说去玩啦,大演员。谭谢笑过以后哼声坐在椅子上等再次开拍,忍不住偷瞥他几眼,叫助理给他拿了冰椰子水。梁暮之眯眼笑,把冰水套上塑料袋放进背包里,等晚点无相回来他要给他喝。
无相没走远,绕到建筑后方的小便利店,半钻进冰柜里翻找巧克力的雪糕。巧克力的梁暮之会喜欢巧克力味的食物。他把雪糕和身体一块儿从冰柜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付钱就看见尤昭和另外两个族人站在旁边,顿时感到烦燥,将雪糕放回冰柜,用力关闭冰柜门。他和族人在一处无人的角落动手,不以逃跑为目的时招式迅猛狠辣,尤昭连连狠挨了几耳光,口鼻尽是鲜血。无相完全占据上风,追着尤昭狂揍,其他人被他蹬开,打到地上躺着。有人瞧见了以为拍戏,无动于衷。
“喂,你想打死他吗?”清亮的嗓音与杉木的气味同时笼罩无相,怔愣的时刻尤昭出手攻向他的喉咙。他挨了一下,翻身往气味的反方向逃去。知道来了个厉害角色,没逃出去多远杉木的气味重新笼罩无相,两人交上手,来者出招速度更快,力气更大,角度过分刁钻。无相不敌,不慎被他掐住脖颈掼到地面。他的长发滑落在无相脸颊旁,如同藤蔓,如同树王遮天蔽日的树冠。
他们的脸挨得近了,无相才看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有张过分白的脸,毛发也白惨惨,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他有一只黄宝石的右眼。他收手起身,有些乱的长发重新耙到脑后,宝相庄严的脸。无相翻身跪伏,掌心向上放在两侧,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没有人教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怎么不叫人?是哑巴?”他蹲在无相面前,食指点在无相的掌心,“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被卖出来的?”
无相波动手指,嘴巴里发苦,喉咙肿痛,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回:“我叫无相,是逃出来的。”说完偷看他的发,心想不是说二十一岁之后会变成黑发吗,传说只能是传说吗?或者说,是很年轻遗腹子之类的而不是记载在册的前几代。
他发觉无相的目光,长长的啊,短短的唉,先告诉无相他没有到二十一岁,撩起长发覆盖的一条细细蝎尾辫给他看,继续问他小名。无相说山山。他合眼笑,坐到无相背上,不让他起来:“山山,真没个性。我叫浚酉,小名是肉肉。你叫我二哥就行了。”
无相偏头偷看他,甚疑惑地问:“你是一代吗?”
他没隐瞒,随口道:“对啊,没想到我还活着吧,怕不怕?”
无相摇头:“族谱骗人?不然你肯定二十一岁,做大人什么感觉?真的变成黑头发吗?”
他在这一分钟里话好多,没有人给他解码的秘密就在他的背上,他当然话多,一定要问,最好能抱着浚酉问,这样就不会逃跑。浚酉站起身,拉起他,用柔软亲昵的语言告诉他族谱没骗人,如果按照出生年月来算,岁数特别特别大了。二十一岁头发会变黑当然是真的,问题是我只有十六岁。无相不信,手摸上浚酉的手捏了捏,真的是十六岁的骨头。无相想,按身体年龄来算,或许他比我还小些。
浚酉贴着他的耳朵,眼睛紧盯着装死的几个族人,像是一种——鸟:“你还要回去吗?”
“我想要在这边玩到要死了再回去。”无相掉过脸看浚酉的侧脸,睫毛扫他的脸颊,认真地说,“回去没人陪我。”
“没听到吗?还不滚。”浚酉往前走,无相跟在后面悄悄观察他,比自己高一些,应当有一八九,长发披散,散碎发丝通通耙到脑后。整张脸清晰无疑,眉心一点红痣,眼为睡凤,鼻背通直柔和,似笑非笑地赏躺在地上装死的三人一人一脚让他们滚回去。
无相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问道:“二哥不怕宓子知道你还活着吗?”
“我不重要,对他来说,你比较重要。虽然你被养育得不算好。”他拶着无相从偏僻的角落绕回小店,要他请自己吃雪糕。无相的脑袋再度扎进冰柜里翻浚酉要的芒果味。有小鸟跳到浚酉肩膀,他们说了什么话,小鸟飞走了。他们拥有和一切生灵对话的能力,动物,植物,土地,海洋,唯独没有办法和人对话,并且深切地理解对方。
“二哥和小鸟说什么?”无相自然地抛弃了现代语言,回到属于他们的语言怀抱,语速快,表达清晰明确。
“辛苦它照顾你,你也要留意它们,我们对它们是有照顾保护的责任的。”他说这话时脸庞柔亮,让人想到菩萨。
“我知道。”
浚酉跟他聊起家族的生活,家庭结构诸如此类的。浚酉离开家族实在是太久了,对家族的了解只剩下两三个新一代的名字,再新也是二三代,全死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说。无相笑了下,回就是说啊,离开家才知道时间居然能这么快,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他这次本来是到洱市办事,闻见无相的味道才过来,以为又有小孩被卖。无相拿雪糕给他,乖乖讲:“家族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没怎么出过门,我祖母是毅恒,妈妈是春江,爸爸是春阳,族长是宓子。”
浚酉答应一声,接过雪糕,指着他的银镯问:“哦,这谁给你戴的?”
“祖母送给我的。”他喉咙里有血的味道,说两句话就想去挠脖颈,摸到血痕便作罢,单单清了两下嗓,呸了两声。浚酉问:“只送了一对?”见他点头,浚酉冷笑一声,没追着这个问,咬了口雪糕问他为什么逃出来,家族又在搞什么?雪糕递到无相嘴边,无相舔了两口回:“不知道,大概是要我死在家里?”
浚酉挑眉,不解地问:“为什么?”
无相想了想他们的语言,有点想不起来,大概地进行重组:“说我是山的孩子,死在山里才对家族好。”
浚酉对此嗤之以鼻,从来没有谁必须要死在哪里这回事,调转话题讲到天赋:“一般天赋很特别才会被圈养,你能做什么?”
“预言。”
“哪一种预言,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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