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帝》
长安城。天刚破晓,如菜畦也如棋盘的长安城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之中,但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已经开始跳动了。穿朱着紫的官人们早早去往皇城点卯上班。而各个里坊的百姓们也早早为了生计开始忙碌,大概只有靠近宫城的达官显贵家的家眷和皇子皇孙们尚在高卧之中。
却说杜甫一夜只短睡了两个时辰,便早早起来清理行囊,天色将亮之时才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扫视了租住了三年的屋舍,和来时一般空空如也。才准备出门,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和人声。杜甫赶忙推门而出,便见晨光之中,李应灼领着数人已经进了院门,院门外还停着一队车马,引来邻里们纷纷从探出脑袋的打探注目。
李应灼照旧穿着男装,因天其严寒,外头披了一件御寒的夹棉披风,立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宝玉,散发着光芒。她一看见杜甫出门来,忙扬起笑脸,高兴地迎了上去, “子美先生,诸事可曾收拾妥当?”
杜甫拱手回礼:“劳郎君挂心了,我的一应行装皆已备好,房舍事宜昨日也已交割完毕。就是没想到小郎君竟然这么早过来相送,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生可不用跟我客气的。”李应灼侧身引着杜甫上了第一辆马车,上车后再才了她的安排,“先生此去洛阳的路途虽然不是很遥远,但是如今天气已经寒凉,稍不注意恐在路途之中病倒了。因此我这才为先生备了一辆马车,也可以稍微挡下风霜寒风。后一匹马车上所载之物,都是大家居家日常所需之物。”
杜甫没做多想,以为当真是一些日常所需的棉麻等物,谢过后没有拒绝,而是说要请李应灼去一家羊汤铺吃朝食。
“小郎君可莫要觉得这铺子小没甚名气就错过了,店主人来自范阳,说是家传的一手好庖厨手艺呢。”杜甫笑道。
李应灼笑着应了,在开化坊尽头甚是偏僻处的这家羊汤铺子,煮出来的羊汤确实极为鲜美,就着羊肉汤吃了一万水引饼,李应灼笑道:“当真是美味呀!”
再看杜甫去同铺子主人会账,老翁瘸着一条腿,满脸皱纹,衣服陈旧却尽量收拾干净了。老翁操着明显不是关中口音的话语和杜甫说着话,想到杜甫说老翁这铺子里的羊汤乃是范阳的口味,当即就有些明了。
车轱辘再次缓缓滚动起来,碾过清晨微凉的长街,将坊市初醒的喧嚣轻轻隔在帘外。车厢里暖意融融,杜甫望着窗外掠过的青瓦白墙,想起方才那跛足老翁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老翁的生平。
“那食铺老翁的身世着实可怜。”杜甫语声沉缓,带着几分悲悯,“他本是河北澶州人士,年少时家中有些田产,加上家传的庖厨手艺,本可安稳度日。奈何河北之地的赋役素来繁重,远超天下诸州。朝廷历年征缴苛税,又屡征兵丁,家中男丁要么被征入伍、生死难寻,要么终日为赋税奔波,不得喘息。老翁家中父兄,便是接连被徭役拖累,积劳成疾,早早离世。”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车厢地面上叹道:“为求一条活路,老翁想着自己正是壮年之时,便拖着妻儿离开了故土,辗转千里来到关中避祸。一路颠沛流离,孩儿尽数夭折在路上,妻子也埋上病根,他自己在奔波中伤了腿脚,落下终身残疾。幸好到得长安之时,乃是贞观初期,苦苦挣扎数年,攒下些许微薄银钱,才在这开化坊偏僻角落,赁下一间小小铺面,靠着祖传的范阳庖厨手艺,勉强养活夫妻两人度日罢了。”
“说不得什么时候老翁夫妻就关了食铺,回澶州去了。他们在长安城里终日劳苦,也挣不得太多,又想着膝下无血脉子嗣,想着回乡尚有族人在,还可过继一二。”
李应灼静静听着,轻声叹道:“河东之地,贞观年间便自河北逃到关中求生么?”
“是啊,我也时走了诸多地方才发觉,河北在开国之初到贞观年间,其赋役乃是各州府之首了。”杜甫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河东百姓对朝廷的怨恨,不是一朝一夕积攒下来的。”
李应灼心中一跳,抬眼说道:“窦建德?自高祖诛杀窦建德开始,河北的人心就对朝廷不亲近不相信了!”
杜甫点了点头:“郡主所言不错。河北百姓之所以世代对朝堂心存隔阂不满,祸根早在大唐高祖开国之时便已深深埋下。隋末群雄逐鹿,天下大乱,窦建德割据河北一方,勤俭爱民。因而河北士人和百姓尽数归心。太宗皇帝收复窦建德,承诺厚待于他,不想高祖忌惮窦建德在河北的人心,执意将其斩于长安。此事在河北百姓心中落下滔天寒意,世人皆知窦建德当初降于太宗皇帝,也是为了让河北百姓免遭兵祸。高祖皇帝的举动,既让太宗皇帝失信于人,也让大唐就此彻底失了河北一带的民心。”
李应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渊是自家老祖宗,但他的这番操作还真是用心险恶,说是忌惮窦建德,但未尝不是忌惮李世民呢。
她摇了摇头说道:“贞观年间,河北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到了高宗时期,因为各种缘故,河北百姓的日子又变得艰难起来。等到了则天皇帝时期,河北更是因负担过重,屡次出现叛迹。但是等到了哪怕是到了开元年间,河北的情况也不见好转了。”
杜甫道:“我走过河北一些地方,亲眼见过当地百姓的境况。朝中少有出身河北的官员,自然就少有人替河北百姓发声了。时日一久,河北的士子就算有报国之心也无法在长安朝堂立足,听说安禄山虽然是胡人,在长安城中因拜贵妃为母,逢迎李林甫而遭世人唾骂,但是在河北百姓及士人看来,却是值得投靠的。”
李应灼也知道杜甫说的是事实,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这个胡将麾下最多的是汉人将领,汉人幕僚。为什么?因为他们在长安朝堂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在安禄山那里却得到了。
李隆基这个老不休,真真是一人老迈昏庸而牵连整个天下呀!
两人就在马车中一路闲谈,马车行速不急不缓,不多时,便穿过坊市街巷,行至长安的南城门临夏门前。
杜甫掀开车帘子往外一看,就看见了巍峨的城门。许多人在城门外排队进城,而出城则不需经过城门卒的检查。
待马车队出了城门,行至开阔的官道之上。杜甫才对李应灼道:“多谢郡主一路相送,待得一月之后的上元佳节后,某定带着妻儿过来。”
杜甫说完,抬眼望向车中安坐不见动静的李应灼,见她丝毫没有下车之意,反是满脸笑容地坐着不动,不由得心中疑惑,忙问道:“郡主,如今已出了南城门,我也该往洛阳去了,你怎的还不下车折返?”
李应灼顿时扬起眉眼,露出了得意至极的笑容:“子美先生,那是因为我也要去洛阳呀!一是探望尚在洛阳修养的世伯王忠嗣王侯;二则是拜访伯父岐王。”
杜甫闻言顿觉愕然,摇头笑道:“郡主当真是滴水不漏,竟是出了城才说要远赴洛阳。”他其实也知道李应灼没讲出来的另外一点,也就是着意护送自己一程。
“此事未曾提前告知先生,是我唐突了。”李应灼浅笑着解释,语气诚恳坦荡,“伯父岐王身为宗室重臣,供职宗正,对我阿耶以及整个王府其实多有照顾的。我因汝阳王伯父薨逝后,我阿耶就极为挂念岐王伯父。听我一说要来送先生,就同意了。”
“至于王忠嗣将军,他早先在凉州时对我多有照拂,如今他在洛阳休养身体,我身为晚辈和下属,也该去拜见一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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