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
血红的液体向着尤弥尔涌来。
那浓稠的红浪翻卷着、咆哮着,带着腥甜不祥的气息,将她包围,仿佛要将她彻底溺死。
窒息中,她仿佛看到血幕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它看着她呻吟,看着她翻滚,看着她在血雾与腥气里痛苦的捂住口鼻,用一双赤红的眼睛。
“呃——”尤弥尔喘着粗气从噩梦中坐起,摘下眼罩,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睡衣。
此时闹钟响起,她攥着微微发颤的指尖看了下时间,七点半,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轻舒了一口气,她走到窗边,拉开厚实的窗帘。
清晨的雷克雅未克,时间在这里被极端拉长,太阳不曾落山,悬挂在天上,看起来和她入睡之前没什么区别。
没有血色,没有窒息——这几天时不时就会做噩梦,大概是工作太累了,但她仍旧给自己预约了一次心理咨询,只希望这次医生不要再只是简单的建议她多吃点鱼油。
呼吸完新鲜空气,心绪重归平静,没有再回去睡回笼觉的意思,尤弥尔从衣柜里取出几套衣服,走到一旁的落地镜前准备搭一下今日外出服。
她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虽然没有许多钱,但仍旧对品质有所追求。
就比如面前这面镜子。
镜子是五天前她从工作的披萨店里搬回来的,当时店里旧物清仓——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披萨店清仓竟然能清出一面镜子,尤弥尔想着她住的地方正好还少一面镜子,于是就申请把它搬了回来。
说来,她好像就是从五天前开始做噩梦的。
拿着羊毛衫的尤弥尔神色忽然变得严肃,她凝视着镜子,但看了许久里头只有一个拿着衣服面露困惑的自己。
大约是她想多了吧。
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虽然是一面现在市场上已经很难得一见的等身落地镜。
无论是古朴的镜框,还是朦胧略带哑光质感的镜面,它漂亮华丽得像是一面古代国王会照的镜子,放在这间35平的简约小房子里很有一种小房子高攀了它的感觉。
但尤弥尔从不觉得好东西放在自己身边有什么不好,在她看来,好东西到她的手里,那是物得其所。
况且冰岛这种地方,物资匮乏,物价奇高,有什么就用什么是这里人的人生信条。
匆匆换完衣服,等洗漱完,时间已经走过了八点,来不及吃早饭,她抓起衣帽架上的防风帽就冲出了门。
她上班的地方离市中心有点远,没有汽车,至少要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才能到,所以每天最迟八点半之前就得出发。
当凌冽的朔风吹到她脸上,就更显得刚才的梦魇不真实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
把那种隐约觉察的怪异丢在脑后,尤弥尔用力蹬着自行车,朝着郊外骑去,路途中暴风雪突临也没有停下——这在冰岛是很常见的情况,半点没有影响她习惯性在苦难中追思过往的节奏。
她是个孤儿,打记事起身边就没有亲人,从小到大凡事都只靠自己。
如今在一家披萨店当店员,像很多冰岛人那样,尤弥尔不大爱坐办公室,成日对着死板的电脑会加重她预约心理医生的频率,她能在这个世上最容易抑郁的国度平安长到现在可少不了医生们的帮助。
尤弥尔做过很多工作,半年前才来到这家披萨店——用不着精打细算和左右周旋,揉面、铺料、烤制、打包......她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嗅着香气四溢的面饼,仿佛人生也可以随之变得温暖又踏实。
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尽快多赚些钱,然后开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披萨店。
不用多大规模,多华丽的装修,只要每天能亲手做出各种披萨,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这日子一定很幸福。
对了,最好是离开冰岛,开在一个更温暖的地方,顶着呼啸得更厉害的狂风,拂去砸在眼皮上的雪粒子,尤弥尔怀揣着这半年来对未来平凡又热血的梦想,一头扎进了墨克维兹。
【墨克维兹】,她现在工作的披萨店的名字。
光听名字人们或许很难发现它和披萨之间有什么联系,用冰岛语翻译的话,就是黑暗森林——还是和披萨没有什么关联。
到底谁会给披萨店起【黑森林小屋】这种名字?尤弥尔每次想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就忍不住这样想。
甜品店倒是挺合适,就像童话里的女巫们会开的那种甜滋滋的蜂蜜小屋——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东西,她会心一笑,不小心吸了一大口寒风,连忙闭嘴埋头苦骑,直到穿过那一场凌冽的暴风雪。
不过偏偏这般违和的店名,不仅丝毫没有拖累店里的生意,相反,地处远郊的墨克维兹的生意很火爆,尤弥尔每天接单子做单子做到手软,这也练就了她熟练烤制披萨的本事。
尤弥尔到的时候,和她一起的白班同事都已经提前到岗,大家都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操作台。
“早上好!拉娜!”尤弥尔和最先看到的同事打招呼。
拉娜是前厅负责摆盘和饮品制作员,心思细腻,性格外向,酷爱八卦,她总是能通过各种手段和各种人打交道然后得到许多第一手的消息,堪称是这家店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早上好,”拉娜顶着一头妖娆的蓝发,回她,“可爱的尤尼。”
尤弥尔盯着她那头飘逸的秀发看了又看,正常来说,餐饮店的长发员工都要把自己的头发挽起来扎进带发帽的头花里的,但拉娜从来没有遵守过这条员工守则。
也大概是她的头发真的太漂亮,所以不管客人也好,店内高层也好,一直也没人管她——那颜色挑染得实在太漂亮了,从第一次见到现在,半年过去了,依旧鲜艳如新,也不知道是哪家理发店的手艺。
“谢谢你的夸奖。”拉娜抚了抚自己珍爱的长发,笑得得意又愉快:“我也觉得我的头发很漂亮。”
她不小心把内心的话说出来了吗?尤弥尔呆了一下,而拉娜已经端着一杯咖啡香风四溢的从她身边飘过了。
“别发呆了,快上岗吧,我预感今天你会有好事发生哦~”
她能有什么好事呢?尤弥尔这样想。
因为她实在是个运气不怎么好的人,一开始想开花店结果花店遭风雪暴击,进的货全喂了风雪也就算了,赶上进货产地突发罕见大规模候鸟过境,导致那个时候市面鲜花进价暴涨,好事没她的份,坏事接二连三,鲜花的成本直接击穿了她的钱包,梦想成功化为泡影,想开便利店,赶上客户们群体拆迁,客源流失,店面也不了了之.......
但尽管如此,尤弥尔也没有被命运打击到一蹶不振。
“早上好!格里姆!”她继续和坐在小门边的外卖窗口的男人打招呼。
格里姆是后厨专职的外送员,但为人沉默,尤弥尔来店里这么久基本没见过对方开口说话,但她仍旧致力于和同事展开健康良好的社交——来自她看过的某位心理医生的建议。
“听说了吗?”她努力回想着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头条新闻:“西区有个叫斯卡蒂的人骑自行车跌倒了,正好摔在一坨狗屎前......”
格里姆毫无反应,显然对一坨狗屎这种新闻毫无兴趣——虽然对小国寡民的冰岛人来说,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可以上地区头条了,他麻木的看着尤弥尔,高大的身影自然流露出一种阴郁。
‘怎么感觉每次看格里姆都毛毛的呢?’尤弥尔搓了搓手臂。
“又是西区?”送完咖啡回来的拉娜轻哼了一声,“就上星期你说的泳池里发现一坨屎,最后被强制关闭四个小时结果上了报纸的那个西区?”
“没意思,你能不能少看点这样的新闻?”
不看这些新闻她就真的不知道每天要跟同事们说什么好了……尤弥尔这样想着,继续和剩下的同事们打了招呼。
“早上好!希尔迪。”
“早上好!丝卡蒂。”
.......
最后是里间厨房里的法夫纳。
“早上好,法夫纳。”
法夫纳是墨克维兹的专职面点师傅,身材很壮实,除了有点矮,至少在一米八的尤弥尔看来,一米六的法夫纳简直迷你得可爱,不过他人很好——
“好个屁!你为什么光和我打招呼打得有气无力! ”法夫纳站在操作台后面专注的盯着烤炉——这本来是尤弥尔的工作。
“对不起嘛,我燃尽了!”法夫纳做披萨,她烤披萨,尤弥尔觉得自己和法夫纳是最好的上班搭子,社交礼节上可以稍微放宽松些,不用那么讲究热情。
“你迟到了,”法夫纳头都没抬,矮壮的身子糊着一层面粉,像落了雪,他简单的和尤弥尔解释自己站在烤炉前的原因,“已经有客户点披萨了,这次替你看炉了,没有下次,这是你的工作!”
尤弥尔正要开口,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盘子,上面贴着小纸条,弯弯曲曲的写着:“尤弥尔”。
她揭开一角,是热乎乎的面包卷,还冒着蒸汽。
“法夫纳……”知道是谁准备的,她转过头,十分感动的唤了一声,法夫纳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吃完快点接手。”
“最喜欢法夫纳了!”尤弥尔欢呼了一声,冲过去举起法夫纳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
“放下!混账!快放我下来!你这个巨人呆瓜!不然我要叫你好看!”吓一跳的法夫纳挥舞着沾满面粉的拳头恶狠狠说。
“哦。”尤弥尔听话的放下他,准备去员工私用的休息室吃早饭,在经过后厨备餐间的时候,她和一道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擦肩而过。
是凯伦。
墨克维兹的深夜不打烊。
为了应付晚上的订单,店里专设了夜班披萨店长一职,就是凯伦,顾名思义,虽然是只有一个人的专职夜班,凯伦从职级上说已经是店长级别的老前辈了。
但尤弥尔很少见到凯伦——夜班的时间是23点到7点,尤弥尔上的白班是9点到17点,偶尔加班到21点,完全错开的时间段,以至于她没什么机会见到夜班同事。
就记忆里那寥寥数面,她记得凯伦是个清瘦挺拔,颇有几分帅气的男人。
现在——“你好”
凯伦嘴唇干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底铺着一层厚重的乌青,整张脸惨白到透出犹如实质的阴郁,又仿佛被什么掏空了,显得整个人毫无精神气。
“凯——”尤弥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没有看到自己,没有回应,没有眨眼,凯伦脚步虚浮地穿过走廊,像一抹游魂,很快消失在店门口。
凯伦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尤弥尔吃早饭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
但等她吃完早饭准备趁烤披萨的间隙出来帮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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