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里德尔不太愿意回忆那天。

并非记忆模糊，恰恰相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他只是……不愿意主动去触碰。就像不会有人反复去揭开一道明明已经结痂，却依旧在皮下隐隐作痛、甚至可能再次溃烂的伤口。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过分。霍格沃茨城堡外的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在每一块古老的石砖上，黑湖的水面波光粼粼，连远处的禁林都显得不那么阴森了。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即将绽放的玫瑰的气息，暖洋洋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慵懒。

所以，卡伦躺在地上的样子，就格外刺眼。

他穿着赫奇帕奇的校袍，但那抹温暖的黄色此刻被尘土和某种更深的污迹染脏了。他侧躺着，脸朝着一边，浅金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遮住了部分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具躯壳，只在他周围投下一圈冰冷的光晕。那双总是带着好奇，笑意或无奈神色的蓝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静止的阴影。他的姿势有些别扭，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微微蜷缩着，指尖沾着泥土。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卡伦。

里德尔站在几步开外，周围的声音很杂，很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急促地呼喊教授和校医，脚步声纷至沓来，袍角翻飞带起气流。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他耳朵里，嗡嗡的，失真而遥远。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着什么。他转过脸，认出那是邓布利多教授，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罕见的震惊和忧虑。还有斯拉格霍恩教授，胖乎乎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其他教授，赫奇帕奇的同学，斯莱特林的一些人……很多张脸在他眼前晃动，很多张嘴在开合。

他回答了。回答了什么，事后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些极其简单、极其冷静的句子：“我不知道。”“我们刚才在……”“他突然就……”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一个客观的目击者在陈述事实，而不是一个刚刚失去挚友的人。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确认自己的说辞没有明显漏洞。

事后回想，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很不好。太不好了。一个正常的、刚刚目睹好友在自己面前倒下的十七岁少年，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震惊到失语，应该是崩溃大哭，应该是语无伦次，应该是被巨大的悲伤和难以置信击垮。而不是像他那样，冷静得近乎冷酷，条理分明得像在准备一份案情报告。

他应该表演出痛苦、不敢置信和悲伤。那才是符合预期的反应，才能最大限度地获取同情，撇清嫌疑，甚至将这场意外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筹码——一个承受巨大打击却依旧坚强得体的优秀毕业生。

但他没有。在那一刻，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东西攫住了他，让他自动切换到了最习惯的防御和计算模式。

情感？那是需要被精确控制和利用的东西，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挥霍的累赘。

至少当时他是这么认为的。

混乱暂时平息后，他回到了有求必应屋。他需要绝对安静，绝对私密的空间。心念转动间，房间变成了他潜意识里最渴望的样子：空旷，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中央一张宽大柔软的沙发，深绿色的绒面，跟小木屋客厅里那张他们常一起瘫着的旧沙发很像，但更新，更干净。

他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只有从不知何处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种持续不断的，轻微的耳鸣。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深色的木地板。目光没有焦点，只是长久地、固执地落在某一点上。

然后，他开始回想。

回想自己的反应，回想那些他错过的表演机会，回想邓布利多看他时那深究的眼神，回想周围人可能产生的怀疑。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害怕。

害怕大家会把卡伦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哪怕没有任何证据，哪怕他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可能毁掉一切。他马上就要毕业了，七年来精心经营的人际网络、在教授们心中建立的良好印象、通往魔法部光明前途的推荐信……所有这些，都可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污点而付诸东流。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开始飞快地思考，如何在调查中引导方向，如何巩固自己的说辞，如何利用已有的关系网施加影响，如何将可能的负面猜测扼杀在萌芽状态。他像一个最精明的棋手，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策略。

但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卡伦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尖锐的、近乎怨怼的情绪。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一切即将步入正轨，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毫无价值，毫无意义的死亡，来打乱他的计划，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胸口那种沉闷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钝痛，忽略了手指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忽略了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凉。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压下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解决问题上来。

但他的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却只是在原地空转。卡伦倒在地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失去血色的脸上，袍子上的污迹，紧闭的眼睛……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穿插在他对得失的计算，对自己行为的反思（哪里做得不够完美？），以及无休止的自我辩解（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之间。

思绪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嘈杂。像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同时尖叫、争吵、计算、哀嚎。头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捅了进去，在里面搅动。

烦。好烦。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不顺心。这空旷的房间，这柔软的沙发，这昏暗的光线，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灰尘气味。一切都错了，一切都碍眼。

他猛地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起初还算平稳，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他的呼吸也跟着加深，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随着他焦躁的走动，有求必应屋似乎感知到了他内心剧烈波动的情绪和混乱的需求。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光影扭曲。他渴望的、不需要的、恐惧的、怀念的东西的幻象，一个接一个地从墙壁、地板、空气中浮现出来，又迅速溃散消失：一摞摞写满优秀评语的羊皮纸，闪烁的学院杯奖杯，魔法部大门的虚影，邓布利多审视的眼神，同学窃窃私语的面孔，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温暖的炉火，木屋窗外摇曳的树林，灰灰扑棱的翅膀，还有……卡伦笑着递给他一块烤焦了边的馅饼的样子。

这些破碎的影像闪烁不定，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像无数根针，扎进他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在小跑，试图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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