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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泡影》

16. 釜鼎拨霞心覆雪

司马懿一行车马远去了。微风瑟瑟,雨意缠绵,料峭回寒,庭中几棵海棠被冷雨打得满地残红。众人立在原地拢着袖,低头候着张春华的令。

夏侯徽凝神片刻,甚至不敢呼吸,忽而听张春华叹气道:“随我来。”便在众人面前转了身。

夏侯徽依言抬头,迟疑看司马师一眼,司马师微微点头,手在她身后遥遥虚扶,示意她但走无妨。几人连同司马昭一起,缓缓往堂中走去。

已然立于堂下阶前,夏侯徽与司马师、司马昭一齐垂首跪下。

她感觉几分心跳加速,却闻着堂中香炉里熏着冷香,似乎是乳香与苏合香交叠的气味,并不陌生,嗅入鼻中,顿感幽幽戚戚。

张春华在众人面前慢慢喝下一口热茶,缓缓起了身。

半旧不新的丝绸裙子,绣着纹样精细的并蒂莲花,针脚收线干净平整,此时停在夏侯徽眼前。夏侯徽只盯着裙尾,看着裙下露出的丝履,心想,这是何意?君姑与君舅看着十分不睦,是否会迁怒于我?正在紧张间,温暖的手牵起她,随后一阵清润凉意由她的指尖到手掌手背,再到手腕。她急忙抬眼,张春华正执起她的手腕,将一对玉镯子戴上去。

“君姑,您这是……”

“昨日来去匆匆,没来得及予你此礼。戴好它。”

“……诺!”夏侯徽应着,没料到张春华并未刁难昨日一句,但似乎有另一种惶恐萌生。她低头去看,眼底翠色盈盈,玉质在温润中却透出缕缕冰意,内里有絮丝流转,恰如此时天际微雨轻云。

“我与乡主,也曾是旧识。待她身体康健些,我也要与她见上一面。当年代郡乌桓叛乱时也是……”张春华忽而声音哽咽了几分,夏侯徽想抬头端详君姑神态,却又怕有所冒犯。司马师适时出声,唤道:“阿母!”

“……今日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张春华拢了拢已生华发的双鬓,抬手只挥了挥。夏侯徽再度低了头,和司马师司马昭一起退了出来。

夏侯徽走到堂外,心绪不宁攥着腕上的玉镯。一个时辰前阿父所言真心算计,仿佛仍在耳边。甚至阿母与舅父,都不愿自己与司马师前去拜访。如今看来,这赐婚夫婿的一双父母,真心与算计的比例,竟也没比自家好多少。仅仅是没有主上介入,闹不出人命罢了。这般想着,摸着腕上的冰冰凉凉,觉得君姑与阿母,亦不过不同种的苦命。

榴花开谢,楚痛艰险,那么,属于她的“苦命”,又会是什么?

正出神间,司马师已缓步上前。他见她盯着镯子步履迟迟,以为阿母特别对她说了什么严厉话,或者镯子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蹊跷。于是伸手抬起她的腕细看,仔细端详却并无不妥。他指腹磨挲,越发困惑,难以理解少女初嫁的繁琐心思,只当是玉镯品相不够上佳,冒犯到了她,于是说道:“你若是不喜欢,无妨,回房就褪了罢。”

夏侯徽将手腕的玉镯护至身前,惊讶道:“褪什么?怎么,你要抢我的镯子?”

司马师抬眉,口中“啊?”了一声。四目相对,都没明白对方到底想做什么。而身后司马昭步履不稳,摇摇晃晃,将司马师投在玉镯上的视线抽了回来。司马师不禁出声喊住:“阿昭!”

眼前司马昭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上前面二人,恍然应着:“……在!”

司马师的声调顿时轻了几分,仿佛在感谢司马昭转移了矛盾:“瞧你这个心神不定的样子,快些回屋里好好补个觉。”

听司马师这么说,夏侯徽抬眼看着司马师的侧脸。其实司马师自己也一夜未眠,眼底乌青恐怕比司马昭更甚,所幸今日傅了薄粉,面色比司马昭莹润了许多。

“可不是……我正想走呢,阿兄赶我,我便快些走……哈呜!”司马昭心思烦乱,精神气再撑不起来,只打个哈欠,给兄嫂二人作了揖,一副浑浑噩噩模样,往自己房中去了。

这时司马师才看向夏侯徽:“你也是不认生,几步走在前面,知道我们是哪里屋子么?不问我就往前走。”

夏侯徽将镯子挽在袖中,兀自笑了笑:“东厢房呗,还能有什么大区别。太极殿我都没迷过路,会在你司马府上迷路?”

司马师“哦”了一声,将双手往身后一背,只说了一个字:“请。”

夏侯徽昨夜扔了木屐走了山路,上了一夜的药,当下行踪并不矫健,只缓缓的,发间插的步摇倒是撞得叮当响。她想,回屋又能做什么?四目相对,徒增烦恼,还不如在这府中缓步闲逛,好散散心。

明知应向东走,她故作糊涂地向西步过回廊,走过偏堂,行到一处水塘,只见水底一片潋滟赤色浮动,夏侯徽俯了身去看:“府上还养了鱼?”

“蓄些壬水江河之气。”司马师不缓不急地说,“可想喂会儿鱼?”她不置可否,只抬抬下巴。不待她回答,他已转身,向身后的仆从挥挥手,不一会儿,递上来些鱼食。

夏侯徽接过。水中游鱼倒是惬意,裙尾绯红映在池底鳞光片片。然而夏侯徽心中烦闷,喂了一会儿也就乏了。

“腻了?”司马师看她的脸色出声。

“腻了。”她垂头丧气回答。

司马师拍了下手。还不待夏侯徽反应,身旁仆从已然低头从夏侯徽手中收回了没喂完的鱼食,又递上素帕。夏侯徽擦净手,刚想和他们说句话,问问叫什么,看看长什么样子,对方已经取走素帕飞快地退下,不见踪迹了。

怪哉怪哉,这是仆从还是刺客,什么速度,杀个人地上都留不下血渍吧。

原本只是玩笑话,眼前却突然闪回昨夜邙山庶母墓影。头上伤口开始发痛。

“府上好安静。”夏侯徽只得捂住头如此说。

“此处离伏氏住处甚近,她与几位庶弟向来喜静。”司马师这样说。

夏侯徽心想,你司马府哪里不静,就跟君姑处不静似的。不过……方才送走一位柏夫人,怎么还有一位伏夫人,究竟还有几位庶母几位庶弟?

既然当下离伏夫人住处近,自然也不便在此多问。夏侯徽只说道:“所以,我是离你的东厢,越走越远了?”

“正是。”司马师倒是言简意赅。

夏侯徽抬头看了眼即将西斜的太阳,继续往反方向走。口中问道:“府中既然有鱼,不知有没有养些孔雀仙鹤?”

“养那些做什么。”司马师语气淡淡,“司马府不养闲物。不过,家禽确实有。”他往天边一指,阴云间飞过一行雪白信鸽。

是传情报的。

夏侯徽也不应他,脚步渐快,已不用司马师虚扶。回廊转了几个弯,夏侯徽抬头,司马师顺着她的眼神,也看看匾额上的“膳房”二字:“夫人是说,我的厢房是此处?”

夏侯徽白他一眼,说:“阴阳怪气什么,我就是饿了,想找些饭菜。”于是提裙迈过门槛,径直踏了进去。

并非膳时,房内无人。夏侯徽也是走累了,索性掀了掀锅灶,翻了翻鼎镬,倒是找出了几屉尚温的截饼,上手吃了,递给司马师一个。司马师摇头:“未至膳时,用餐于脾胃无益。”

还挺养生。夏侯徽仰头看他:“我也不能吗?”

司马师无奈梗住:“你已如此,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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