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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泡影》

14. 灰汁皂角问三策

第二日。日上三竿。

夏侯徽醒来已是太迟,想到既要去前堂看父亲的状态,又要去舅舅府中看母亲与舅舅的反应,甚至今日是成婚后的第二日,最终还要回到司马府上,解释前夜简直可以称之为逃婚的荒唐越矩行径。重重大事当前,她居然睡着了!还睡得那般熟!

她急急拂上丫鬟素锦递来的灰汁,问道:“阿父与阿兄可有消息?阿母呢?”

素锦轻声回道:“医工都说,主公已经醒了,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情抑苦楚,泪流不止。公子现在正守在主公榻前,两人一夜无话。主母的消息……主母仍身在曹大将军府中,还不知现状。”

夏侯徽揉揉尚且红肿的眼,今日倒是无泪了:“既然如此,我洗漱完就去拜见阿父。”忽而她心中一紧,又问:“你可看到司马郎?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素锦听了一脸震惊,她抬头看了看远处案前的公子,又低头瞧了瞧面前小娘晶亮的双眼,轻声说:“郎主……不就在小娘身后吗?”

夏侯徽回身看去,目光越过敞开的书阁门,那人仍身着昨日衣袍,昨夜散下的发早已梳理整齐,此时隔门垂头伏首在矮案前拿着笔,不知写着什么,浪费了一沓的扶风纸。

“不是?都何时何日了,你还写什么字?”夏侯徽颇觉震惊,带着脸余皂角的浮沫,并肩跪在他身侧席上,凑近端详起字迹,“整夜没睡,就写这些?”

司马师熬了一整夜,现下眼底青黑,困得几乎抬不起眼,他扶额说:“根本睡不着。这么多事情,毫无头绪,总得有个人劳心。”

“哦?那依司马大将军心中所劳,当下应施何计?”夏侯徽边说,边盯着对方脸上的墨痕,“计策没想出一条,墨水倒往脸上抹了不少?”

“……”司马师直接梗住,于是用手背去蹭自己的脸颊。

夏侯徽轻轻笑了,伸手把手心的皂沫抹在他脸颊墨迹处打起圈:“司马大将军,你不行啊。”

“……谁说不行了。”司马师嗓子发干,瓮声说着,起身就着她冲净皂角的铜盆余水洗了遍脸,顺手夺了她手里的拭巾,说道:“计策不止二三条,难以抉择罢了。”他顿了一句,挥手将拭巾递交素锦,随后虚掩房门,低声说:“依你看,昨夜种种……何人在场,最不合理?”

“不合理?”夏侯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司马师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不容置疑:“平原王。”

夏侯徽默然。

“你,我,太初,妇公。这些是必然出现在当场的人。”他伸手,解开昨夜平原王裁下的朱墨色布帛,在夏侯徽额前的伤口处缠上崭新的纱布,“但你说,为何平原王会在?”

夏侯徽注意到那朱墨色,听司马师说到平原王,仿佛在镜中见到昨日平原王插到她发间的雪落梅簪,想到珠钗划在他手背那一重一轻的两道血痕。

确实不对。但是……为什么?

司马师对镜整理冠带,就站在夏侯徽身后,与记忆中平原王的身影在镜中重叠。只听他说:“你与平原王,可曾相熟?”

算相熟吗?她确实时常去宫中见平原王的胞妹东乡公主,此事郭皇后向来知情。但对于平原王本人,除了昨日突兀的插簪,她鲜少靠近他三步之内。

夏侯徽看着铜镜摇头,将话说得更死:“几乎……从未照面。”

“那便是了。”司马师已将冠带整理齐全,不再看着镜面倒影,低头拿起桌上一柄象牙篦梳,梳起夏侯徽的头发来,“异常之处,便是问题所在。”

“你说……平原王?”夏侯徽皱眉,“兹事殊重,当诛三族……慎言!”

“是么。可我偏要与你直言。谁敢诛三族?也不怕遗臭万年。”

“你是想说,平原王意在结派舅舅吗?”

“……不止。”

夏侯徽呼出一口气,取出妆奁,提笔蘸石黛描眉:“要拉拢谁,其实并不重要。重点应是——平原王,当前是敌是友?”

二人齐声道:“友。”

于是竟一同看着镜子笑起来。

司马师说:“既如此,计已成。你我先一起动身去拜见妇公。”说着将袖中金叶榴花簪轻轻一挽,宝髻蓬松,他抬手拉起夏侯徽。夏侯徽一惊,反向拉住他不动:“不行的,你冠带是齐了,我可不能这么随便就走,我连妆还没画完……”

司马师回身端详,惊讶道:“子之清扬,扬且之颜。已然如此完备,还要什么妆?”

“面脂、口脂,还有珠钗、耳珰……昨夜事发,固然要从简从素,但此行要见父母、舅父,之后还要去见君舅君姑,细节怠慢了可不好。”

“谁看得出分别?”

“我自己也无所谓,但这是礼数!何况除了你,哪还有人看不出分别?”她边说边快速摆弄起妆奁,司马师心存疑惑上前。夏侯徽扑净胡粉,忽然唇角一勾,把手里余粉往他脸上扑,他连连往后退数步,不巧腰间玉带勾住她的帛带,堪堪停住,边解开边无奈说:“你这是做什么?”

“傅胡粉呀。”

“把我当何晏整是吧。”司马师咬牙切齿,却是笑着用袖子抹去面额余粉。

“何驸马有没有傅粉,我没见过,但先武皇帝会傅粉,我可真的见过。”

“先武皇帝傅粉,自然无人敢言,但若我傅了粉……”

“会怎样?”

“我怕家翁家母见了吓死。”

夏侯徽摇摇头,说:“你这样一脸乌青去见人,也不好吧。真要让满城皆知,司马家长公子熬了整夜没睡?”

司马师撇撇嘴,低声道:“仅此一次。”又低着头补充说:“傅薄些,可别让人看出来。”

——夏侯尚榻前。

夏侯玄一袭素衣,正跪在榻前给夏侯尚喂粥。夏侯尚不吃。司马师与夏侯徽上前,无声跪下。夏侯玄搁下碗,面无表情盯着夏侯尚,用一贯冷冰冰的语气说:“你自己的女儿女婿,说话,别装哑巴。”

夏侯尚示意夏侯玄扶他坐起,看着司马师与夏侯徽同样紧紧低着头。如此不经意间,连夏侯徽都到了出嫁的年纪。夏侯徽的脸型肤色都像极那嫁去蜀地的妹妹,她离开时,也是这般的年纪。夏侯尚叹口气,轻声说:“徽儿,把头抬起来。”

夏侯徽仰起头,眼中折出窗外春意,有桃夭粲色。

夏侯尚看得清,她的眼圆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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