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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泡影》

1. 一抹群青误心事

三国时期,曹魏黄初六年。

于伊阙断崖。

那是场数百年难遇的暴雨。伊水竟已不再是河,它如一头咆哮着挣脱囚笼的困顿凶兽,利齿咬裂铁槛,浊黄的洪水裹挟着断木沙石,轰鸣着撞向崖壁。

群青色衣袍的少年人几乎是飞扑到崖边,堪堪握住那即将扯断枝桠的纤细手腕。巨大的下坠力,拽得他臂骨近乎撕裂。怀中葛叶洒落,尚存的清香与暴雨的土腥味一齐扎入他的鼻腔,带来刺痛的疼。或许和那些气味无关,是那如鞭子般坠落的雨,在抽打他的脸。他睁不开眼,一团鹅黄色的影在借他的力上攀,那发间银饰闪着雪亮的光,如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零星烛火。

少年不做声,只静默将全身重量都灌注在那手臂上,力往上提。他心下生念,平生头一遭违逆兄长、偷偷来伊阙,果真没有错。他庆幸自己及时赶到,若是来晚了……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这双被他从伊水拉起的素手,仅在半月后,就要由他的兄长,亲手束上雕鸾琢凤的金约指。

一切,虞错的开端。但这段故事,却要从半月前讲起。

卯月春日,煦风和畅。洛阳城,于夏侯将军府邸。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鹅黄衣裳的少女发间梅簪折出银光,静静折在帛卷墨字之上。一旁铜制鼻钮小玺翻面向上,刻着“夏侯徽印”四个鲜红的篆书小字。这就是她的名字。

此时她正皱眉歪头,凝神盯着那行字,仿佛记忆出现疏漏一般,反复看着。不明白。又出声读了一遍。仍是云里雾中。

怪哉文,怪哉经——这是哪里来的怪书!

她读过周易,读过兵法,读过棋谱,读过声曲折,从未感触到如此的茫然空白。

人生,是场梦幻泡影?当真如此?那立功扬名,丹青血冷铁泪,岂不毫无意义?

这和兄长说的可不一样啊!

她匆忙将帛卷横抱,鹅黄色的裙尾一提,小步向兄长夏侯玄所在的东厢跑去。匆匆路过后廊几竿竹,从那棵花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穿过。她隐约听到陌生的声音,侧过身,躲在那几株开得茂盛的九节兰后面。

“……此章兵法!”

一位陌生的少年人,正站在夏侯玄的对面。夏侯徽遥望一眼,只见他和兄长年纪相差不大,却比兄长还要高些。面色如玉,套着件群青色的绢袍。隔着九节兰影影绰绰的间隙,夏侯徽看不清他的面容,如观各色颜料晕开的写意山水画。她倾耳,听着略显清朗的声音说道:“昨日家父还命某与家弟默诵,此计,正对应令舅河西一战。”

夏侯玄兴味不大,只是轻轻一笑,将帛卷另拿在手上,说着:“明公也好令尊也罢,闲话休提,我只问你,这残篇换不换?三日为期,如何?”

对方紧紧握住那残篇,道:“就这般说定了。三日后,我来寻你。”

听起来,那几卷交换的书籍,可比夏侯徽手中这莫名其妙的经文有趣多了!舅舅河西一战,是何计策?

夏侯徽眸中发亮,不免探身,凝神细看。

许是她拨弄九节兰弄出了一些动响,本已拿了残篇转身的少年忽然回眸,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险些对撞,夏侯徽惊得慌忙低头,不敢再动,再抬眼时,那人已与夏侯玄相互作了揖,二人一道从家中的偏门出了府。

来府中寻夏侯玄的少年素来很多,诸葛诞、荀粲、邓飏,都与夏侯玄仿佛年纪,所议多是清谈玄学。可这位全程只论兵法,夏侯徽竟完全不熟,为何独独他没见过呢?那身影在脑海却如拓印过一般,久久不散,仿佛他早就无数次从眼前路过。

夏侯玄还没有回来。不待细想,她立时蹑手蹑脚溜进东厢,伸手将那帛卷缓缓铺开。

是和夏侯玄迥然不同的字迹,比起兄长的字并不能称作隽秀,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古朴拙意,然而那其中却有一股非同凡响的所谓气势,呼啸而出,竟如烈风席卷,大雪覆城。夏侯徽辨不出那气势为何,她认真看下去,写的是“师多务威则民诎,少威则民不胜”,果然不是玄学书籍,讲的是兵法政术,这是篇她从未看过的文章。一字不差地看完,她面色并无不同,耳根却兀自发起热。她抿着嘴唇,压下嘴角,只悠悠将帛卷放归原处,便离了东厢。

夏侯徽无果地捧着偈文,因心事而步履迟迟,忽见西厢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抬头看到席前突兀地摆了一只硕大的安石榴,春末光束斜照,更衬得那果实圆而赤红。她心情舒畅,伸手将那团朱色拾起,如提起一盏掌心明灯。

婢女素锦凑了上来,笑嘻嘻的:“小娘,方才曹大将军和表公子来寻小娘,却见厢房无人,留下这安石榴就走了。”

原来是舅舅曹真和表兄曹爽,想来现在二人也没走远,必在中堂与阿母交谈。夏侯徽缓缓盘剥安石榴,笑道:“怎么又来了?舅舅近日闲了许多,看来是镇守雍凉安宁,回洛阳也待得安心了。”

素锦靠近,轻声笑道:“小娘真的不明白,大将军为何而来?素锦都猜到了,再过半月,可就是小娘及笄之时了。这叫什么?待字闺中!小娘不急,难道大将军和主母也不急吗?”

夏侯徽不答,方才轻快的心情却瞬间低落下来。红籽殷实,入口酸甜。夏侯徽想,舅舅与表兄,他们这些曹魏宗室的眼里,是功业,是壮志,是列君封侯,绝对不会是泡影。结出这红籽殷实前,几度开谢的那些榴花,就如同她这样的女儿,才是真正的泡影。

“来,素锦,你也吃!”夏侯徽止住心中酸涩的念想,强装豪爽,只盘剥手中琉璃琥珀般的果肉,一团锦簇,递与目光始终铆在榴果上的小丫头。

“小娘,又在折我的命!我们这边的榴花初开,谁家能储西域的果?这种安石榴连洛阳城的小娘都没几个能吃得到,怎么是我这种下人能吃的?”

“这正是荣宠所在了。素锦,你可知道为何大人能得西域的果?”

“为何呢?”

“这西域,正是阿舅打通的。”

夏侯徽昂起头,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骄矜。她是懂兵法的,这使得她心中的傲意愈胜。舅舅曹真因救命恩情被太祖武皇帝收养,同主上一处长大,汉中、阳平关讨刘备,抑或江陵中洲伐孙权,次次大捷,更在平定西域时打通河西走廊,恢复了自汉末动乱后鄯善、龟兹、于阗王对中原王朝的遣使进贡,以上军大将军之名,都督中外诸军事。

扪心自问,她就算一介女流,也并不算辱没门楣。年幼也曾随父舅辗转风烟战火,有时身为女眷,反而传递情报更快捷些,使她对进退之法亦如数家珍。但她并不能以此而自豪,因为母亲告诉她,那些东西是不能张扬、不可僭越的。她抑制内心对兵法战术油然而生的滔天热火与血脉本性,只当自己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世家千金,热爱针线女红,热爱烹茶烫菜,热爱贵女应有的礼仪与缛节,热爱这些根本与诸夏侯曹毫无缘分的一切。

凭着祖传的清秀外貌,她的佯装博得了宗亲士族间的虚浮赞誉,大家都说荆州牧的女儿温婉可爱,进退有礼。这份喜爱源自真心,却也似喜爱一只豢在金笼、终日啾啾的毛茸茸的灵雀。但也有某一瞬间,她想立刻挽弓上马,向着塞外苍茫大雪、鹰击长空,向着江南烟雨微濛、竹笛晓梦,去奔赴她真正想拥有的生活。

若她是男子,生于这乱世,一切定会有所不同!而不是躲在这闺阁之中,听丫鬟在耳边调侃自己数月后就要嫁谁。

几日后,那篇如露如电不知所云的偈文,已被夏侯徽狠心塞到层层帛卷之下。倒是夏侯玄,倚在凉亭廊柱以帛卷掩面悠悠睡去,醒来瞥见妹妹还在与画卷上细密的叶脉较劲,懒声开口:“又在叶片上雕阿房宫?有这功夫,不如帮我誊抄几篇文章,抵你上次顺走的那锭珍珠松烟墨。”

夏侯徽正画得乏了,看到兄长白皙如玉的脸上睡出来两道车辙般通红的印子,笑着将自己手中浸水的素帕子丢过去:“阿兄又想偷懒么?那要看是什么文章了。若是经学注疏,我必然坐地起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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