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贫嘴今年不容易》
荏苒光阴,过了一个多月,炎威渐盛,中午的太阳常常晒得人身上发疼,很快就临近了年中的黄泱洲年会。
李群雨一开始还打算和厉迩保持距离,但厉迩表现得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还问李群雨怎么老是畏畏缩缩、束手束脚,揶揄她莫要害羞,搞得李群雨像在演独角戏。后来,她索性不顾忌太多,直接走回之前的老路,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维持现状。
不过,李群雨心里很清楚,完全不一样。她放了起码比之前多一倍的心思在厉迩身上,厉迩的一举一动进到她眼里就像放大又放慢一样。
上义理课的时候,她会因为观察不出厉迩的神态变化而气不打一处来,课后频频催他交课业。
收到厉迩课业后,她总是会读上三四遍,像捕快一样眯着眼睛想要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来确定厉迩的心情、状态,她知道这样很丢人,但下一次收到作业,她又会忍不住读上三四遍,因为她始终作不出确定的推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出哪方面的推断。她好像什么都想知道、想了解,又因为证据寥寥而倍感无力。她读风破课业的时候,完全不会这样,读上两遍,风破其人就像脱光了一样站在她面前,她不觉得有令人迷惑的地方。
上泥雕课和临摹课的时候,她总是等到厉迩点头再讲下一步,就好像厉迩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宝宝。两个人亲自动手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多往厉迩的方向看两眼,就好像那边很容易发生怪事,但其实并不会,厉迩顶多会把鸟雕得太呆了一点,把鱼雕得太聪明了一点,只要略微调整就行。
厉迩如常跟她开玩笑,但她有时候觉得厉迩很刻意,不如之前自然,好像在掩饰某种尴尬,不过她都会装作很自然地闹回去,因为她觉得自己需要配合厉迩掩饰某种尴尬。但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厉迩可能真的放下了,是她自作多情。尤其是有几天,厉迩老是明里暗里说她像骄傲的花孔雀,她一听到就心惊胆战,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某个时刻过于显摆、过于炫耀,而不关心其他人的处境。不过她没有将这种心情表露出来,而是装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驳了回去,有时候说厉迩是见不得光的虫子,所以老觉得师姐是捉虫子的孔雀,有时候说花孔雀就该骄傲,厉迩作为灰孔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最要命的是刀法课,每次厉迩给她揉捏胳膊腿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厉迩怎么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急不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一个人的感情是可以说收就收的嘛?她觉得如果厉迩有意为难她,或者表现得比往常更温柔一些,她都能比现在更自如一点,可厉迩表现得跟往常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小雨一直淅淅沥沥不疾不徐地下,不变大也不变小,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搞得人心里发毛。
回忆起厉迩的第一篇课业,她形容厉迩简单又多情,可现在她反倒觉得厉迩不简单也不多情,反而得体又克制,搞不懂,她已经完全搞不懂厉迩。她就这样在猜测和评断厉迩一事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始终得不到结果。
很多事情她明明有事要忙,却始终没办法集中精神,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想象自己的脑子被冻住了,或者心脏被冻住了。天知道,这种被冻住的滋味真不好受,一旦解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心绪就会想饿虎一样反扑。
诸如此类的事情……尽管李群雨心里一直在演大戏,但她相信自己完全维持住了表明的平静,面子上完全过得去,她认为西门和风破并没有察觉出她心里的暗流涌动,但是这种暗流涌动不是闹着玩的,李群雨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自己一个人被掰成了好几半。
——
厉迩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即使不能更进一步,也不能后退一步,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疏远,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以往的状态,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抓住机会显摆自己的脸蛋和身材,今天装猫狗撒娇,明天装文化人秀深沉。
厉迩本来觉得坦白他喜欢李群雨这事是个昏招,搞得李群雨对他生出了防范之心。但日子越过他反倒越不这么认为。他发现李群雨老是看他,不是光明正大的看,而是偷偷看,他一看过去,李群雨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把头扭到一边去。是什么亏心事呢?他想不明白。不过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喜欢李群雨这件事在李群雨心里激起了很大的波浪,这浪并没有把李群雨推得更远。
上刀法课的时候,李群雨老是皱着眉头出神,有次他顺手给她摁了摁眉头,还问她是不是想装老太太逃课。李群雨如今的反应比往常迟钝一些,他和她开玩笑,她得隔上一会儿才说得出话,变呆了但很可爱。她让他提高一下讲笑话的功力,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她如今经常用这个回答来搪塞他,这个回答用一两次还好,经常用的话,厉迩便觉得李群雨心里装了不能直说的事儿。
厉迩心里也很纳闷,明明他是那个受挫的人,李群雨是让人受挫的人,但她看起来反而沉重得多。难不成,她正背着他的那份情感艰难前行?可他已经尽力表现得轻松,李群雨不应该很快遗忘这码事吗?是她说的,很快会好起来。
还有一件事必须坦白,他重新回到了刚来第八峰时的状态,常常陷入幻想。经过一段时间的泥雕和临摹训练,他幻想出来的人物神态、动作都大有长进,活灵活现。他幻想出来的场景同现实的情况基本相反,例如,李群雨会追着他问,他喜不喜欢她?在厨房的灶台边问,在课上问,敲他的房门问,当着西门和厉迩的面问。他通常不直说,有时候说锅糊底了,然后李群雨就会手忙脚乱地加水压火,他静静看着李群雨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来忙去,李群雨面带嗔怒地让他快帮忙,他就走上前去环住李群雨,握着李群雨的手,把锅抬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低头问李群雨,你觉得我喜不喜欢你。
有时候他会显得很羞涩,跺着脚让她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聊这种事,李群雨则会大大咧咧地说,这怎么了,她还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呢,他要学会习惯。然后他娇俏地捂住脸躲到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李群雨则会绕到侧面推开窗户,对着蜷缩成一团的他大喊:李群雨喜欢厉迩,特别喜欢!这是他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一个场景,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场景。
他对泥雕课上的告白情景是这么幻想的:他正专心致志地雕鸟,李群雨忽然凑到他耳朵边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他会用沾了泥的手,轻轻点自己的脸颊,示意他允许李群雨亲他一口,然后李群雨则会满脸笑意地用鼻子蹭一蹭他沾了泥点的脸颊,把吻落在他的唇角。只是幻想,他都觉得像吃了蜜一样甜,那股甜顺着喉头流到心里,再顺着血液流到四肢百骸,他成了一个甜甜的小糖人。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特别想飞到李群雨的房间里亲她一口,好像不亲一口,血液里那黏糊糊的糖汁就永远排不出去。
他最近读了几本以男女之情为主题的小说,他觉得写得很一般,他们写的情景完全比不上他幻想出来的情景,每次结束幻想读小说,他都觉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这帮写小说的人,好像根本不懂真正的情到底有多黏糊。
厉迩还清楚一件事,他的日子只是看起来有滋有味,面上和李群雨的关系并没有疏远,背地里又靠着幻想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盖子总有关不住的一天,他再这么成天幻想下去,里面的火焰会蹭得跳起来烧穿屋顶。
——
今年的黄泱洲年会定在杏山,洲里的各大门派都会派人到杏山参会,年会一共有三天,第一天复盘一年来的除妖战绩、伤亡损耗,各地汇报妖物异动情况,第二天研判妖情战力,分析高危隐患,商议应对之法,第三天围绕《万妖法》,明确诛妖尺度、禁术边界、处置准则,再次统一门派行事法度与道义立场。基本每年都是这三件套。
距离年会还有一个月,杏山就躁动了起来,采购各种住宿用品、还要想法子保障年会期间的接待、饮食,连带着吕阳县都热闹起来,货船客商络绎不绝,四方特产都集中过来。
西门带领这三个人,早早打理了第八峰的房子,他们接到通知有俪山派一行十多人要住进第八峰,地窖里也存了不少腊肉、腌肉、大米、面粉,蔬果鲜肉每日从第一峰领。
庭院里,众人拿着扫帚簸箕打扫院子。
“快到了,他们已经从第一峰出发了。”李群雨直起身,指着闪烁的简灵,她负责和俪山派的人联络。
“水果茶点都放好了?”西门问。
厉迩道:“好了。”
“今晚吃饭的地方?”
风破应道:“上午确认过,位子菜品,都没问题。”
“十二个人的名字?”
众人应道:“记下了。”
“待会儿把自己分好的人的面容记清楚,晚上吃饭别把人落下。”
众人应道:“好。”
“马上把扫帚簸箕收起来,喝茶,不要紧张。”
最紧张的是西门,他从跑堂升级到管家,这是他第一次负责大型接待。
李群雨宽慰他:“俪山派不大,我感觉应该不难伺候。一般大门大户,规矩才比较多。”
厉迩指着不远处御剑而来的十二名黄袍弟子,“来了。”
四人迎上前去行礼,十二个人回礼。
西门引着众人道:“来来来,诸位一路上辛苦了,喝口茶吃些点心歇一歇。”
俪山十二人中,男女各一半,高矮胖瘦都有,均是神采奕奕。
屋里正中央是四张木桌拼成的长桌,上面铺了长席,摆了蔬果。四面窗户大开,一面正对着院子,一面正对着远山,一面正对着郁郁葱葱的碧树,还有一面临着山坡,视野极好,俪山众人进来后没急着入座,反而三三两两聚在窗前赏景。西门他们原本打算邀众人坐下喝茶聊天互相认识,但见众人对此间布局很是欣赏,便也都跟在一旁做些介绍。
一个宽头大耳的男人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只杯子,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对着窗户边上的人问道:“哥哥姐姐,有没有大杯子啊?没有的话,我对着壶喝也行,天气热,我嗓子都冒烟了。”
李群雨手边就是柜子,便应道:“有,我来拿。”
一个面容周正,上了几分年纪的人道:“李道友不用理他。王道荣,你又在这儿丢人,这是茶水,用来品的,渴了自己去院子里打井水喝。”
“就是,井水凉快,你打井水去,顺便给我倒一杯。”
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李群雨看了一圈没寻到人。
王道容道:“你们懂个屁,这茶喝起来爽口又清新,一看就是特意给我们解渴消暑备的,你们快都来喝,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
“这么好喝?我来尝尝。”说着,几个人对着长桌走了过来。
李群雨见状又拿了几个大杯子出来,她刚走到桌边,要往新拿出来的大杯子里倒茶,那王道容凑上来接过杯子笑道:“谢谢姐姐,我来就行,你去玩。”
李群雨笑着应下,这人怪逗的,她有什么好玩的,这是她家,但这帮人应该都蛮随性的,不难伺候。
“这果子不错,你们也吃。”这话是李群雨不认识的人说的。
人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没有坐下,一边喝茶吃水果一边唠嗑,转眼之间果皮已经摆了许多。
岳风破走到李群雨身边,悄悄对她说:“我感觉我点的菜不够。”
李群雨也低声道:“没事儿,到时候有什么上什么吧。”
一位女子凑上来道:“那刚好,我们还担心你们点的菜太多,吃不下别的,我们列了好多必吃的小店,根本不够一家一家吃。”
他们的谈话被听到了,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李群雨顶着尴尬笑问道:“是嘛?什么店呀?”
女子一边啃果子,一边道:“我也记不住,都写在在单子上了,单子不在我身上,有三十多家呢,吃的喝的都有,你想吃吗?我带你一起啊。”
“好啊。”李群雨也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啃,酸酸甜甜的,很爽口。
李群雨环顾四周,只见西门正被一男一女两个人缠住,这个问杏山是不是哪里都能逛,那个问杏山有没有宵禁。
厉迩旁边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问厉迩年纪多大,有没有成婚,她像严肃的考官一样紧盯着二人,只见厉迩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王道容走到李群雨身边道:“姐姐,你就是李群雨?”
“是,你叫王道容?”
“你看到了?”
“看到?”
王道容指了指自己的右肩:“我们把名字绣上去了,方便你们记。”
“这样,怪贴心的,可以省下自我介绍了。”
王道容面露嫌弃:“啊,你们还打算让我们做自我介绍?跟齐山学的?这椅子是用来坐的啊?我还以为是摆设。”
李群雨顺着他道:“被你看出来了,这椅子确实坐不了人,我去绕一圈认认名字。”
“姐姐等等。”这人一口一个姐姐,李群雨甚至感觉鼻尖飘来了奶香味,好久没见过这么白白嫩嫩胖胖的捉妖师了。
“果子不够吃,我还是饿。”
一个女子凑上来道:“晚上有大餐,你打算吃水果吃饱啊。”
这就是方才说列了三十多家店的姐姐,名字是周宇。
李群雨道:“客房里倒是也有水果,还备了点心。”
王道容眼睛一亮:“客房在哪?”
“院子右手边的两间是女生住,这间屋子后面走一段路,两层楼的那个是男生住,只住第一层就行。”
“谢谢姐姐,我去看看。”
“我也去看看。”
几人呼朋引伴就往门外走了。
李群雨来到西门身边:“他们的肩膀上都绣了名字,我们逛着认一认、记一记就行。感觉他们都用不着操心,只要告诉他们厨房在哪、卧房在哪、厕所在哪就行。”
西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是,啊,杏山和第八峰的地图忘给他们了。”
李群雨拍拍西门的肩膀道:“我去给外面的人送,你给里面的人发,顺便跟他们说半个时辰后吃晚饭。”
西门点头。
李群雨拿了七八张地图出了门,厉迩紧跟着赶了上来,小声在李群雨耳边道“你可能要完了。”
“为什么?”
“我怀疑新来的人都会知道我喜欢你。”
李群雨猛地一扭头:“什么?!”
“不怪我,不是我主动说的,有人问我结婚没,我说没,她问和她结婚怎么样,我说我只和你结婚。”
“你……”
厉迩急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被问到这种问题,我也紧张啊,一着急就想表明身份来着,可能我下意识觉得我是你的人。”
“哎呀,你是你自己的人嘛。”
“事情到这个地步,你就别扯大道理了,我就是来提醒你一下。”
“不……那我怎么弄啊?”
“都行,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她说我们看起来有夫妻相,祝我们百年好合,我说了谢谢。假如他们想八卦,你听着就行,不想搭茬就不搭茬。”
厉迩的回答都很暧昧,没说他俩是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硬要说的话,她觉得恋人比单恋更无聊一点,更不容易成为谈资,如果被问起的话,不如直接承认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但他们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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