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颂儿……颂儿……”
“醒一醒……”
头痛欲裂。
像是曾经被便宜外公逼着灌下几杯烈酒一般,无颂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眼前只有温柔的月色和月姬恬淡的笑容。
“娘亲的小鸟儿,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
月姬伸手扶着无颂坐起来,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无颂靠坐在她身边,头疼的像是要炸开,他似乎忘了很多事。
“我…”
他抿唇,不知道如何开口,怔忪地望着大片大片孱弱的白色小花开放在无边月色之下,又把求助的目光望向月姬,眼神湿漉漉,不自觉蹭蹭母亲的怀抱,显然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月姬淡淡一笑。
她原是极美的,在尚且没爱上白夜的年纪,她是魔域十万里大疆中最耀眼的地狱玫瑰,一手长鞭一身红裙,盛放如烈火。但自从生下无颂之后,她变得越来越像月华,是抓不住的风,是碰不到的月,无颂害怕娘亲会不见,在幼时经常要拽着月姬的手才能安稳下来。
“做噩梦了?”
月姬轻柔地为自己的孩子拭汗,眼神里是几乎满溢而出的怜惜。
无颂摇摇头。
月姬没有追问,只是放下帕子。将无颂那头蓬乱的银发以指梳顺,娴熟温柔的将其扎成孩童样式的小辫,末了还不忘揉一揉。
母子二人坐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花海,共同望着同一轮明月。
“很累了吗。”
无颂又摇摇头,他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哭。可这样太丢脸,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的,不能再这样没出息,于是只能把脸深深埋进衣服布料,闷闷地说“没有。”
“颂儿只是…很想您。”
“很想很想。”
该如何叙述这种彻骨的哀伤呢?用撕心裂肺太过浮夸,用哀痛欲绝又不合适,五年光阴一闪而逝,无颂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已经记不清月姬的脸了。
除去每年为月姬供血时意识模糊能见到沉睡的母亲一面,月姬竟从未来过他的梦里,那些难过无人诉说,那些苦痛独自咽下,他不恨,只是有些委屈。
娘亲,您怎么才来看颂儿啊。
鲜血淋漓的指尖攀上女人月白的长裙,他将自己和月姬挨得更近,像是要回到小时候一样,要被母亲抱在怀里。霜白眼睫轻眨,雾气缭绕在灰蓝眼眸,无颂心想时光就停在这一刻,不要再让他们分离。
“傻气。”
月姬捧起那双鲜血淋漓带着焦黑的小手,轻轻吹气,“也不嫌疼。”
无颂摇头,说不疼,这不算什么,他没什么感觉的。没有药,这是他摸索出的最好用的止血办法。
小孩子抽抽鼻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多数是他孤身一人在魔域挣扎求生的故事,无颂还没忘记谴责魔帝,他撒着娇,说母亲一定要好好说说外公,不要再欺负颂儿。
月姬含笑听着,时不时挽上无颂滑落的发丝,没有半分不耐,每一句都回应着:“…这样啊,我们颂儿真棒…”
“一个人就找到了好吃的果子吗?下次带娘亲去,能摘得更多…”
“…你外公他确实太坏,等母亲去揍他一顿给颂儿出气…”
无颂重重点头,哽咽地说不出话。小脸上的笑容强撑着,混着血和灰,还有眼泪,明明已经狼狈不堪,眼睛却仍然睁的大大的,他不想错过娘亲的任何一瞬。
他何尝不知这里是梦?
只不过是他强求,他贪恋,他不愿离去,不过是因为外界没有甜甜的果子,也没有可以帮他出气的娘亲,他不想回去而已。
远处的花海已经开始不稳定的坍缩震颤,就连高悬的明月都削减了光华。
好短暂啊。
时间要到了吗。
无颂更紧地抱住月姬,却被母亲轻易看穿了恐惧。
“颂儿不想回去吗。”
月姬拍拍小孩子单薄的后背,温柔地哄着:“不是说要拯救三界,当一个像父君那样的大英雄吗,宝贝忘啦?”
“娘亲的颂儿,一直都是勇敢的小男子汉啊。”
“娘亲会一直一直在这里等着颂儿,直到颂儿不需要娘亲为止。”
无颂狠狠摇头,他永远都需要母亲,永远永远,他可以不当大英雄,他只想要母亲回来。
“…傻颂儿。”
轻柔的推力不受控制的将少年带离,梦境彻底坍缩,那个绝美的女子挥挥手,凝望着自己的孩子,直至最后一刻。
无颂昏了整整一天。
他昏过去之前所料不错,六千分至今仍无人超越,唯一错误估计的就是他身体的破烂程度,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昏就是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秘境就剩下小半个时辰就要关闭了。
他的苏醒也让那些担心着他的神君们松了口气,毕竟他烧的凶险,缩在阴影里连喘气声都听不到。
还好,无颂的生命比想象中更顽强。
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或者说,是靠着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驱动着那具破败的身体。他艰难地用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又朝着昨日那条溪流的方向挪去。
梦境的内容被他深深刻在脑海,他再次在昨日那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清澈的溪水,沉默了片刻。
娘亲说得对,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不能放弃。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娘亲要救,父君要救,三界要救,就连他的便宜外公也不能轻易死掉。
任何人都不能死,可他唯独没想过他自己。
无颂抬起那双惨不忍睹、焦黑血肉与污血污泥混杂的手,伸入冰凉的溪水中,仔细清洗起来。动作很慢,毕竟稍一用力就会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眉头紧锁。但他洗得很认真,将指缝里的污泥、凝结的血块,都尽量清洗掉。
洗完了手,他又摘下一直戴着的宽大兜帽。
霜白如雪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苍白泛青、唇色深紫的小脸,愈发脆弱得惊心动魄。他对着溪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倒影,眉头蹙得更紧了。
显然,他对自己的状态很不满意。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腕,用牙齿配合,将沾了血迹、已经板结的袖口费力地挽起,露出同样苍白瘦弱、带着淤青和旧伤疤的小臂。然后,他脱下已经脏污不堪、布满血渍尘土的外层黑袍,露出里面相对干净些的、布料粗糙的深色内衫。
他试图用手指,将那满头霜白的长发梳理整齐。手指不便,无颂便用单手笨拙地拢着长发,想要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试了几次,都因为无力而散开,最后歪歪扭扭的,不过好歹盘了上去。
无颂再次看向溪水中的倒影,似乎还是不满意。他抿了抿青紫的唇,伸手掬起冰冷的溪水,轻轻拍打在自己脸上,洗去汗渍和灰尘。自打来了这秘境,无颂的洁癖算是彻底没了,每天都在血污之间打滚,天杀的,他就知道这秘境克他。
那件脏污的黑袍,被他尽量将血污最重、破损最厉害的地方折叠到内侧,重新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拉起的兜帽也仔细整理,确保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却毫无血色的下巴。
他新做的斗篷……
无颂不着痕迹的心疼着他的黑袍子,发誓出去之后一定要洗干净。
他坐在那里,微微喘息着,看着溪水中那个虽然依旧狼狈、但已然尽力收拾过的、戴着兜帽的影子。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不想……以最糟糕、最狼狈的样子,出现在那个人面前。
哪怕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哪怕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不会正眼看他,
他也要尽可能,体面一点。
这是他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就在这时,秘境之中,恢弘浩大的钟鸣之声,自九天之上传来,响彻每一个角落。
咚——咚——咚——
三声钟响,宣告三日秘境试炼,正式结束。
幽寂谷上空,金色的光幕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最终排名彻底定格,无颂以整六千分拉开第二名两千四百的差距,稳稳夺得首关魁首。
……
巨大的空间波动在秘境各处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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