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无羁》
“小寒,又躲在这干什么呢?”
温润如玉的声音当啷坠下,男子长发轻拢于腰间,眼前蒙着白纱,循着细微的呼吸声蹲下。
年幼的半魔捧着比他脸还大的书看的入迷,这书上未见一字,尽是墨染的图,一人墨发白衣,执剑撕破方寸纸页的拘束,流连穿梭于画册间,好不逍遥。
“爹爹!”幼童抬起头,将画册揣进怀里,投入男子怀抱。
陆文轩虽有眼疾,但却有着异于常人的四感。他嗅出陈旧的墨味,指尖轻抚过书封上略陷的墨痕,随即笑道:“小寒又在看天才剑修的故事了?”
“嗯!”陆忆寒重重点头,“爹爹,我什么时候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明天可以吗?”
陆文轩一时失笑,刮了刮陆忆寒的鼻尖,佯装生气:“分明你娘亲使剑也不差,怎的不见你对你娘亲的剑这般上心。难不成你娘亲的剑还比不上一页薄纸?”
小团子经不起逗,慌了神解释道:“没有,娘亲、娘亲是也厉害,但是娘亲的剑好尖,摸起来痛痛手……”
是了,陆忆寒年幼无知,刚学会走就对剑感兴趣,柳听白便拆下她自己的本命剑给孩子把玩。但她毕竟是魔族,自小修的凌冽杀伐的魔族功法,连带着本命剑都有一股阴恻恻的杀气,轻而易举割破了陆忆寒的指头。
陆忆寒不哭,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柳听白的剑。
“好好好,爹爹逗你玩呢,这世上剑修千千万,等小寒以后长大了,会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剑。”陆文轩抱着陆忆寒,宽厚的掌轻拍他的脊背。
“说起来,你娘亲为何这时还未归家?”
“为何?”乖巧的童声问道。
为何?
“轰隆——”
一道惊雷割裂昏沉的天空,不多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陆忆寒蜷缩在茅草房,短小的茅草渣扒在他的粗布麻衫上,任他如何辗转都不得安眠。
滴答雨声不止,飞溅的雨水砸碎在窗边,在陆忆寒脸庞染了点湿意。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陆忆寒紧闭的眼动了动,恍惚撑开一隙。柴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洞眼,窗外火光冲天,映得他双目通红。他仓惶起身,一股巨力又踩着他的脊背将他碾进泥里。
“灾星!滚出去!”
“红眼睛的小鬼,呸,离我远点!”
青天白日,陆忆寒挣扎着,十指抠进地里,砂石将他磨砺,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碎玉。
醒了。
有什么浑圆的东西蜷在掌心发烫。
哗啦的水声落下,是温热的水声有着独特的暖意。氤氲的热气很快飘到眼前,湿帕拭去他脸上细密的汗。
“小陆啊,铺子里的活计没那么急,你这小身板还得多吃点,你要是干趴下了,传出去,还不得说我刘掌柜的克扣童工啊?”刘事为挤着豆眼,嘴抿成一线。
“掌柜……”小少年开口,声音干哑如锯木。
“可别说话了。”掌柜捧来一杯温水,小心顺着他嘴角灌。
陆忆寒润了嗓,咧出一抹笑,抬手捻出浑圆的朱砂:“我要对得起掌柜的工钱才是。”
那颗与他瞳目一般闪着妖冶的红石,剔透、璀璨,胜过一切珠宝。他将红石贴近左眼,整个药铺都笼上一层温暖的红。
透过朱砂,他望向掌柜胖胖的身形,心安一隅。若能守着药铺跟掌柜过完这辈子便就是极好的。
“咔。”
朱砂四分五裂,裂痕印在刘掌柜身上,登时化作涌动的鲜血。
朱砂碎作千万残片,深深扎入他瞳目中,刺得他流泪不止。
“从安?从安?”
急切的声音吹过他耳畔,催得他耳畔生花。
一股冰凉的灵气点入他眉心,为他拂去阴郁的梦。
陆忆寒的红瞳逐渐褪色,隐成棕褐,而后转黑。
“又入瘴了。”来人墨发如瀑,黑瞳美目,左眼下一点小痣若星,俏得恍惚。
叶与挑起眉,手里提着木剑轻敲陆忆寒脑袋,嗤道:“回神,你身上魔气重了。”
陆忆寒一听到“魔气”二字,腾一下起身,磕磕绊绊解释道:“师父,我、我也不知怎的……”
叶与却不以为然,只当稀疏平常,又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本就是半魔之身,修行时入瘴也很正常,但切莫被瘴中迷象蛊惑,为师会定期为你除瘴。”
“自从昨日门派的弟子试炼后你便心神不宁,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陆忆寒握紧手中的白雪剑,抬眼看向叶与。
“徒儿连初试都没过……给师父丢脸了……”
“初试没过如何,省得为师上台胡搅蛮缠一通莫须有的教学感想,”叶与揉揉他蓬松的棕毛,“为师知你刻苦,亦知你几斤几两,有些事情无需证明。”
他半跪下身,平视着尚且青涩的少年,覆掌于陆忆寒执剑的手,道:“就像你虽执剑,却不会向弱小无辜挥下,无需言语,大家也知道你是个良善正义的好孩子。”
“倘若我没有这双黑眼睛呢?他们还会这么想吗?”陆忆寒的目光跌在地上,不见起伏。
“总有一天,他们会的。”
陆忆寒疑惑地望向他。
“善恶并非一面之词,你只需行你的路,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叶与笑起来,不夜天的雪好似都缓了,“不必刻意遮掩什么,更不必规训自己成为什么模样,只要挺直脊背往前走,风言风语也不能将你压垮。”
陆忆寒的目光被叶与温暖的掌心托起,视线忽而被鹅毛大雪遮掩,任凭他如何挥手都拨不散那片苍茫。
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从安。”
清缓的声音在漆黑的地面砸出一圈涟漪。
陆忆寒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若隐若现的虚影。
“师父!”他奔向虚影,奋力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陆忆寒呼吸一滞,旋身凝望着那道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轮廓。
虚影清缓转身,脚底扩出涟漪,他抬眼与之对望。他双手垂挽在身前,道:“从安,你长大了。”
陆忆寒的言语哽在喉间,他变幻身形,逐渐褪去青涩,面庞削得锐利。猩红的瞳目像两团火,点燃了脸上鬼魅的魔纹。
虚影甫一抬手,陆忆寒就蜷下身,让那只白得透明的手落在他头顶,乖顺得像只幼犬。
“你瞧瞧你,”虚影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怎的落得这幅模样,为师不是劝诫过你,莫失道心吗?”
陆忆寒无措地抬起头,虚影透明的手顺势抚在他面庞猩红的纹路上,转而盯着他的红瞳,话锋一转:“为师对你很失望。”
“噗呲。”
一柄剑脊漆红的利剑穿透陆忆寒的胸膛——这把剑他熟悉不过,正是神剑“红梅”。
“唔呃……”陆忆寒咬牙将剧痛揉碎了咽下肚,他握住剑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徒儿一日也不敢忘记师父教诲……世人如何评断我不在乎,师父你说过的、你亲口说过的,只要我——”
“闭嘴。”虚影拧起眉心,拧动手中的剑柄,翻搅着陆忆寒的血肉,逼得他呕出血来。
叶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身形与容音箓重叠,语气里满是嫌恶,“你这模样真真是令我作呕。是你害得天玄派沦落至此,这天下大乱也是拜你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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