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可得之物》
九二年腊月初始,省城的冬彻底走到了尾声。
期末所有事务彻底清零,校园的喧嚣一日日淡去,大批学子背着行囊奔赴四方,一年一度的寒假归乡潮,裹挟着千万种思念与奔赴,席卷整座城市。
车票难抢,归途迢迢。
有人归心似箭,日夜盼着故里烟火、家人闲坐;有人满心迟疑,怕问及前程、怕对比落差、怕面对故土一成不变的贫瘠与局促;有人贪恋城市温热,迟迟不愿动身,总想多拖延几日都市的安稳时光。
四年往复,年年归乡心境皆不相同。
初入大学的林山,归乡是怯懦的。带着满身未褪的乡土自卑,怕乡音被取笑,怕眼界被看穿,怕村里人问起城市生活的点滴,只能笨拙应答,藏着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大二大三的林山,归乡是匆忙的。往返奔波,满心都是学业追赶、前路求索,一边眷恋老屋安稳,一边迫切想要挣脱山野桎梏,一心只想奔赴更辽阔的天地。
唯独这一次,毕业前最后一次寒假归乡,他的心境是安稳、笃定,又藏着细碎忐忑的。
不再逃避故土贫瘠,不再畏惧世俗评判,不再急于逃离山野。
心底唯一的牵挂,是千里老屋里,咳喘未愈、被家人刻意隐瞒病情的爷爷。
收拾行囊格外简单。
四年大学积攒的书本、笔记、基层实务资料,被他一一仔细打包、捆扎整齐。没有昂贵的新衣,没有花哨的物件,只有一箱子沉甸甸的学识沉淀,和一腔沉甸甸的归乡心意。
室友早已尽数离校,寝室空旷安静,阳光透过空荡的床铺洒进来,落满一地清冷的光斑。四年朝夕相伴的时光,在一次次别离、一次次奔赴中,悄然走向终点。
临行前,林山特意去了一趟学校的文具店。
时隔十余年,他再次买下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封页崭新、字迹清晰、纸页平整,没有卷边、没有磨损、没有岁月的斑驳痕迹。
年少求而不得的执念,终于在长大成人的这一年,亲手圆满。
他轻轻摩挲着平整的封皮,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买不起的书本,如今唾手可得;从前走不出的群山,如今抬脚可渡;从前卑微怯懦的少年,如今已然立身成人、手握前路。
可那个偷偷变卖心爱旱烟袋,为他换一本旧字典的老人,却悄然老去,病痛缠身。
收拾妥当,背上陪伴四年的旧帆布包,提着一箱书本,林山踏上了归乡的路。
千里归途,层层辗转。
从省城大巴到市区班车,从市区转到乡镇小巴,最后弃车步行,踏上蜿蜒泥泞的山间土路。
越往南走,城市的痕迹越淡,山野的气息越浓。
高楼褪去,车流消散,入目皆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冬日的黔东群山,草木落尽繁华,青黛色的山峦层层叠叠,伸向天际,山间冷风呼啸,穿过峡谷、掠过林梢,带着独有的山野凛冽。
柏油马路换成碎石小路,平整大道换成泥泞田埂。
城市的温煦浮华被层层剥离,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湿冷、泥土的腥气、枯枝的萧瑟,是刻在骨血里的花明村气息。
时隔半年未归,故土依旧是记忆里朴素贫瘠的模样。
山路依旧坑洼泥泞,雨天积泥、晴天扬灰;山间田地依旧错落排布,冬麦稀疏、菜地清寂;沿途散落的木质老屋,依旧静默伫立,守着岁岁年年的山野晨昏。
一路徒步前行,脚步踏过熟悉的田埂、石桥、青苔石板路。
沿途遇见归乡的乡人,大多是外出务工归来的青壮年,背着行囊、步履匆匆。乡里人淳朴热忱,远远看见人影,便高声招呼。
“是山娃回来了?大学放假了!”
“四年不见,越来越出息了,真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听说你快要毕业了,以后要留在省城当大官咯?”
声声夸赞、句句期许,是山村乡人最朴素的仰望。
在他们认知里,走出大山、考上省城大学,便是彻底翻身、彻底脱离土地、彻底告别贫苦,往后定是扎根繁华、步步高升,再也不会回到这穷山僻壤。
林山一一温和应答,礼貌问好,没有辩解,没有多说。
世人皆盼他高飞远走,唯有他自己心知,他的归途,终究是这片群山。
一路慢行,一路回望。
儿时和狗蛋肆意奔跑的田埂还在,踩出的小路依旧清晰;年少求学走出的山路依旧漫长,磨平了无数山里孩子的年少执念;村口的老槐树依旧伫立,枝桠光秃,静静守着村庄的朝暮别离。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唯有这片山野、这片土地,始终如初,沉默包容着所有归来与远去。
步行近三个时辰,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山峦。
暮色温柔洒落,终于,五老峰环抱的花明村,完整出现在眼底。
袅袅炊烟从错落的木屋屋顶缓缓升起,缠绕在山腰薄雾之间,温柔又安宁。晚风裹挟着柴火饭的香气、农家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熨帖了千里归途的疲惫。
那是走遍世间万千繁华,都无可替代的家的味道。
远远望去,自家的老木屋依旧静立在村落深处,木质吊脚楼历经数十年风雨,木色深沉、梁柱斑驳,墙缝依旧密布,只是比起年少记忆里的模样,更显老旧沧桑。
木屋门前的空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伫立。
是爷爷林守田。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棉袄,脊背比记忆里更弯了几分,满头白发被晚风拂乱,身形瘦削单薄,不再是当年那个扛得起重担、走得远山路的硬朗模样。
入冬的咳喘,终究磨去了老人大半的气力。
他没有站在避风的屋檐下,就那样静静立在晚风里,抬眼望向村口山路的方向,像是伫立了许久、等候了许久。
目光绵长温柔,藏着最质朴的期盼,最沉默的牵挂。
林山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温热。
从前归乡,永远是母亲在门口等候,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一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爷爷站在冷风里,遥遥盼他归来。
少年长大的速度,终究快过了老人老去的速度。
他快步加快脚步,踏着落日余晖,朝着老屋、朝着老人,快步走去。
听见脚步声,林守田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瞬间亮起一抹微光,枯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和、质朴,藏着半生无言的疼爱。
“山娃,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裹挟着冬日咳喘后的微喘,不再是从前浑厚有力、沉稳安定的嗓音。
短短四个字,落在风里,揉碎了林山心底所有的坚硬。
“爷爷,我回来了。”
林山走近,声音温和,刻意压下心底的酸涩,伸手接过老人手里拄着的旧木拐杖。
他这才看清,不过半年未见,爷爷苍老得如此迅猛。
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更深更密,皮肤松弛干瘪,手上布满老茧与冻疮,指节肿大、皮肤开裂,曾经宽厚有力、稳稳托住他童年的手掌,如今枯瘦干瘪、微微颤抖。
常年的山地劳作、冬日风寒隐忍、岁月风霜侵蚀,早已悄悄拖垮了老人的身子。
母亲从屋内闻声快步走出,依旧是熟悉的朴素布衣,眉眼间带着经年劳作的疲惫,看见儿子挺拔俊秀、安稳成熟的模样,眼底瞬间盛满欣慰与暖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火塘烧着炭火,暖暖身子。”
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温热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老式火塘柴火正旺,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摇曳,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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