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容易,送我难》
子时之前,雾隐山没有一盏灯敢亮。
红灯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被雾泡得发暗,像血浸过的眼睛,远远挂在屋檐下。村东、村西、祠堂旁,那些被愿牌标出罪名的人家门上,血字还没有褪。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每一个字都像烙上去的,谁也擦不掉。
村里没人再敢哭,也没人再敢求。
他们终于明白,谢明烛不是能被眼泪逼上祭台的善人。
她会看,会问,会把每一个“可怜”背后的价码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请愿台前的三只黑水碗全碎了,满地黑水渗进香灰里,灰色泥浆顺着青砖缝往外流,像一院子腐烂的脉络。
秦班主被人扶到廊下。
说是扶,其实没人敢碰他太久。
他一头黑发白了一缕,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破败的气音说话。可那双眼睛仍旧阴冷,死死盯着谢明烛手里的黑色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把门帖收进袖中。
纸很冷。
冷得像从死人舌下抽出来的。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脖颈上的血痕被黑衣领口遮住大半,只有一截细红仍露在外面。谢明烛看见了,没说什么。
这个人不喜欢喊疼。
甚至不觉得疼需要被提起。
但她记账。
别人欠她的,她记。
他欠自己的,她也记。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院中村民齐齐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尽头,是通往雾隐山深处的石阶。
有人在她身后颤声说:“谢小姐……”
谢明烛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那个抱着病童的老妇。孩子已经吐过一次,被闻烬生喂了药,又灌了清水,此刻被人抱在怀里,呼吸虽然还弱,却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
老妇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汤里有毒。”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不该问我。”
老妇一怔。
闻烬生提着药箱,从旁边走过,语气冷淡:“天亮下山,送卫生院。再敢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活不过三天。”
老妇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谢明烛这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救这个孩子。
是闻烬生救的。
她也没有宽恕老妇。
因为这世上很多伤害,不是哭一哭“不知道”,就能轻飘飘过去。
雾从山道上漫下来。
石阶两侧都是黑沉沉的树林,树枝交错在头顶,像一双双往下压的手。越往山上走,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混着潮湿泥土和腐木气,像有人在山里烧了很多年的纸。
谢明烛走在前面。
闻烬生落后半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了。
她回头:“你还能走?”
闻烬生道:“能。”
“撒谎之前,至少把血擦干净。”
闻烬生垂眼。
他的右手腕处,不知何时渗出一道血痕。大约是方才请愿台上黑色愿牌反噬留下的,血顺着指骨流到刀柄上,又被他握住,所以才一直没人看见。
谢明烛看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卷纱布。
闻烬生没接。
“这点伤不用管。”
谢明烛直接握住他的手。
闻烬生一僵。
山道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远处雾气撞上松针的声音。
谢明烛低头替他缠纱布。她动作熟练,指尖冷静,不像在关心谁,倒像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旧物。
可闻烬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很深。
很安静。
像他看过她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敢这样靠近。
谢明烛没有抬头。
“你看什么?”
闻烬生顿了顿:“你以前也这样给我包过伤。”
谢明烛缠纱布的手一停。
“什么时候?”
“百年前。”
“我?”
“嗯。”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闻烬生低声说:“我杀进新娘房之前,已经受了伤。”
他声音很轻。
“你明明自己被绑着,还骂我蠢,说刀都握不稳,还学人英雄救美。”
谢明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少女明烛被关在新娘房,红绳缚腕,嫁冠半戴,脸色苍白,却还能骂闯进来的少年祭司蠢。
挺像她会说的话。
她把纱布收紧,打了个结。
闻烬生手指微微一动,像疼,又像别的什么。
谢明烛松开手。
“现在也一样。”
闻烬生看她。
她说:“刀都快握不稳了,还学人献眼中血。”
闻烬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夜里擦过刀锋的一点火。
谢明烛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以为他这种人不会笑,或者说,就算笑,也该是冷的、讽的、带着杀意的。
可方才那一下,竟然有一点少年气。
像百年前那个满身雨水闯进新娘房的人,还没有完全死在他身体里。
谢明烛收回目光。
“走吧。”
闻烬生跟上她。
走到半山腰时,山雾忽然分开。
一座庙出现在山道尽头。
山神庙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小。
没有高大的殿宇,也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只是一座青石庙,庙门紧闭,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两只睁开的眼。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
山神庙。
三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可谢明烛一眼就看出,那匾被人改过。
“山神”的“神”字,原本不是这个字。
她走近,抬手摸了摸匾额边缘。
闻烬生道:“看出来了?”
“嗯。”
“原来是什么?”
谢明烛看着被反复刮磨的那一处,指尖停住。
“母。”
山母庙。
不是山神庙。
闻烬生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只是等她自己看出来。
谢明烛笑了笑:“雾隐山的人还真会改。”
把山母改成山神。
把告罪改成娶亲。
把献女改成归神。
他们不是信神。
他们是改神。
谁挡他们的富贵,他们就把谁改成庇佑他们的神。
庙门前摆着一只石盆。
盆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盆干涸的红绳。那些红绳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闻烬生把黑色门帖取出来,放进石盆。
红绳忽然动了。
一根根细线从盆中探出,顺着门帖往上爬,像要把那张纸重新缝起来。
片刻后,庙门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声。
咔。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
谢明烛正要往里走,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很小。
像孩子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惨白,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谢明烛停住。
闻烬生伸手挡在她身前。
门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买路钱。”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买什么路?”
“活人路。”
那声音说。
“新娘进庙,祭司引路。”
“二人同行,一人给钱,一人给血。”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没有看她,只问门内:“要谁的血?”
那只小手慢慢抬起,指向他的眼睛。
“祭司眼中血。”
空气一瞬间冷到极致。
闻烬生抬手就要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
他低声道:“别碰它。”
“我不碰。”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
“我问几句话。”
门内的孩子笑了。
“新娘问路?”
谢明烛道:“问价。”
小手停住。
她继续:“眼中血,买哪条路?”
孩子说:“进庙路。”
“庙门已经开了。”
“只开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关的?”
孩子不说话了。
谢明烛盯着门缝深处:“山神?”
还是不说话。
“山母?”
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孩子的笑。
像许多女人同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谢明烛知道自己问对了。
她垂眼,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很旧,穿孔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年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愿”字。
她问:“你是愿童?”
门内的手缩了一下。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谢明烛淡淡道:“请愿台上所有愿牌,都要有人送到庙里。送愿的人不能是活人,也不能是完整的死人。童子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被做成传愿的东西。”
她看着那只小手。
“你是被谁做成愿童的?”
门内没有声音。
那只手却慢慢攥紧了铜钱。
谢明烛说:“你拦我,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你也被拴在规矩里。”
庙门里终于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孩子说:“我想回家。”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闻烬生低声:“愿童不能许愿。”
“为什么?”
“它们已经是愿的一部分。”
谢明烛明白了。
被做成愿童的孩子,本身就是某个愿望的代价。
他们替别人传愿,自己却永远不能许愿。
真荒唐。
满山的人都能跪到她面前求命、求财、求平安,唯独真正被夺走一切的孩子,连一句“我想回家”都不能算愿。
谢明烛看向门内:“你叫什么?”
孩子停了很久。
“秦小满。”
秦。
谢明烛抬眼看向庙门深处。
“秦班主的人?”
孩子小声说:“他是我爷爷。”
闻烬生眼神一沉。
秦兆年连自己的孙子都献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冷得像刀背上的雪。
“难怪他怕牌位找上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舌铜铃,放到愿童掌心。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
她没有看他。
“它不是愿。”
她对门内的孩子说,“这是路费。”
愿童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音。
可庙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从铃里响起的。
是从那些缠满石盆的红绳深处响起的。
一根红绳断了。
又一根。
第三根。
庙门缓缓打开。
愿童的手缩回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孩子很轻的一句:
“姐姐,小心里面的神。”
谢明烛问:“里面有神?”
孩子声音发抖:
“有。”
“可是它没有脸。”
庙里很黑。
踏进去的一瞬间,谢明烛闻到一股极重的香火味。
不是普通寺庙里让人安心的香火,而是潮湿、腐烂、混着血腥气的香。墙上挂满红绳,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块小木牌,密密麻麻,像无数悬着的舌头。
木牌上写着愿望。
求长子高中。
求丈夫升迁。
求家宅平安。
求生意兴隆。
求病灾转去别家。
求女儿替命。
求她别回来。
谢明烛看见最后那一块时,脚步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求她别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谢字。
闻烬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冷了下来。
谢明烛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
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愿价:谢明烛归山替命。
她笑了一声。
“他们一边怕我回来,一边又求我回来替命。”
她转身,看向满墙木牌。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忙。”
闻烬生没笑。
他看着那些愿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
“这些愿牌,都是谁挂的?”
“雾隐山每一户都挂过。”闻烬生说,“有些是谢家,有些是秦家,有些是村里人。”
“代价呢?”
闻烬生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排愿牌。
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名字。
全是女人。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没有姓氏、没有年月、只有一个模糊小名的女人。
阿柳。
春娘。
小满娘。
三妹。
谢明烛看着那些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愿牌挂在外面。”
“她们刻在里面。”
愿望光明正大。
代价藏在墙后。
闻烬生低声:“这就是神簿的外页。”
谢明烛问:“内页在哪儿?”
闻烬生抬头,看向庙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那不是雕像,也不是面具。
更像一块尚未成形的白色泥胎,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它端坐在神龛里,身上披着红绸,绸下垂出无数根红线,连向满墙愿牌。
没有脸。
谢明烛想起愿童的话。
小心里面的神。
可是它没有脸。
她走近神龛。
闻烬生伸手拦住她。
“别靠太近。”
谢明烛停住:“这就是山神?”
闻烬生看着那张无脸泥胎。
“雾隐山原本没有山神。”
“那这是什么?”
“愿。”
谢明烛皱眉。
闻烬生低声道:“人的愿太多了,恶愿也会长出东西。”
谢明烛看着满墙木牌。
求富贵,求平安,求别人替命,求她别回来。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把不能见光的欲望挂到庙里,再用一个女人的命去偿。百年下来,那些愿望竟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
不是山神。
是人的贪欲堆出来的东西。
难怪它没有脸。
因为它的脸,是每一个许愿人的脸。
神龛前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红封。
封上写着两个字。
神簿。
谢明烛伸手。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拦。
他只是站到她身边,刀已出鞘半寸。
谢明烛揭开红封。
黑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满庙愿牌同时轻轻晃动。
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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