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记录

《请神容易,送我难》

8. 山神庙开

子时之前,雾隐山没有一盏灯敢亮。

红灯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被雾泡得发暗,像血浸过的眼睛,远远挂在屋檐下。村东、村西、祠堂旁,那些被愿牌标出罪名的人家门上,血字还没有褪。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每一个字都像烙上去的,谁也擦不掉。

村里没人再敢哭,也没人再敢求。

他们终于明白,谢明烛不是能被眼泪逼上祭台的善人。

她会看,会问,会把每一个“可怜”背后的价码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请愿台前的三只黑水碗全碎了,满地黑水渗进香灰里,灰色泥浆顺着青砖缝往外流,像一院子腐烂的脉络。

秦班主被人扶到廊下。

说是扶,其实没人敢碰他太久。

他一头黑发白了一缕,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破败的气音说话。可那双眼睛仍旧阴冷,死死盯着谢明烛手里的黑色门帖。

明夜子时,山神庙开。

只容新娘与祭司入内。

谢明烛把门帖收进袖中。

纸很冷。

冷得像从死人舌下抽出来的。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脖颈上的血痕被黑衣领口遮住大半,只有一截细红仍露在外面。谢明烛看见了,没说什么。

这个人不喜欢喊疼。

甚至不觉得疼需要被提起。

但她记账。

别人欠她的,她记。

他欠自己的,她也记。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院中村民齐齐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尽头,是通往雾隐山深处的石阶。

有人在她身后颤声说:“谢小姐……”

谢明烛停下脚步。

说话的是那个抱着病童的老妇。孩子已经吐过一次,被闻烬生喂了药,又灌了清水,此刻被人抱在怀里,呼吸虽然还弱,却不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

老妇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磕头磕得额上全是血。

“我不知道汤里有毒。”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谢明烛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不该问我。”

老妇一怔。

闻烬生提着药箱,从旁边走过,语气冷淡:“天亮下山,送卫生院。再敢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活不过三天。”

老妇抱着孩子连连点头。

谢明烛这才继续往前。

她没有救这个孩子。

是闻烬生救的。

她也没有宽恕老妇。

因为这世上很多伤害,不是哭一哭“不知道”,就能轻飘飘过去。

雾从山道上漫下来。

石阶两侧都是黑沉沉的树林,树枝交错在头顶,像一双双往下压的手。越往山上走,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混着潮湿泥土和腐木气,像有人在山里烧了很多年的纸。

谢明烛走在前面。

闻烬生落后半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

很轻,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了。

她回头:“你还能走?”

闻烬生道:“能。”

“撒谎之前,至少把血擦干净。”

闻烬生垂眼。

他的右手腕处,不知何时渗出一道血痕。大约是方才请愿台上黑色愿牌反噬留下的,血顺着指骨流到刀柄上,又被他握住,所以才一直没人看见。

谢明烛看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卷纱布。

闻烬生没接。

“这点伤不用管。”

谢明烛直接握住他的手。

闻烬生一僵。

山道上很静。

静到能听见远处雾气撞上松针的声音。

谢明烛低头替他缠纱布。她动作熟练,指尖冷静,不像在关心谁,倒像处理一件必须处理的旧物。

可闻烬生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很深。

很安静。

像他看过她很多次,却没有一次敢这样靠近。

谢明烛没有抬头。

“你看什么?”

闻烬生顿了顿:“你以前也这样给我包过伤。”

谢明烛缠纱布的手一停。

“什么时候?”

“百年前。”

“我?”

“嗯。”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闻烬生低声说:“我杀进新娘房之前,已经受了伤。”

他声音很轻。

“你明明自己被绑着,还骂我蠢,说刀都握不稳,还学人英雄救美。”

谢明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少女明烛被关在新娘房,红绳缚腕,嫁冠半戴,脸色苍白,却还能骂闯进来的少年祭司蠢。

挺像她会说的话。

她把纱布收紧,打了个结。

闻烬生手指微微一动,像疼,又像别的什么。

谢明烛松开手。

“现在也一样。”

闻烬生看她。

她说:“刀都快握不稳了,还学人献眼中血。”

闻烬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夜里擦过刀锋的一点火。

谢明烛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以为他这种人不会笑,或者说,就算笑,也该是冷的、讽的、带着杀意的。

可方才那一下,竟然有一点少年气。

像百年前那个满身雨水闯进新娘房的人,还没有完全死在他身体里。

谢明烛收回目光。

“走吧。”

闻烬生跟上她。

走到半山腰时,山雾忽然分开。

一座庙出现在山道尽头。

山神庙比谢明烛想象中更小。

没有高大的殿宇,也没有金碧辉煌的神像,只是一座青石庙,庙门紧闭,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灯里没有火,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两只睁开的眼。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

山神庙。

三个字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可谢明烛一眼就看出,那匾被人改过。

“山神”的“神”字,原本不是这个字。

她走近,抬手摸了摸匾额边缘。

闻烬生道:“看出来了?”

“嗯。”

“原来是什么?”

谢明烛看着被反复刮磨的那一处,指尖停住。

“母。”

山母庙。

不是山神庙。

闻烬生没有意外。

他像早就知道,只是等她自己看出来。

谢明烛笑了笑:“雾隐山的人还真会改。”

把山母改成山神。

把告罪改成娶亲。

把献女改成归神。

他们不是信神。

他们是改神。

谁挡他们的富贵,他们就把谁改成庇佑他们的神。

庙门前摆着一只石盆。

盆里没有水,只有满满一盆干涸的红绳。那些红绳缠在一起,像一窝死蛇。

闻烬生把黑色门帖取出来,放进石盆。

红绳忽然动了。

一根根细线从盆中探出,顺着门帖往上爬,像要把那张纸重新缝起来。

片刻后,庙门深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声。

咔。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

谢明烛正要往里走,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很小。

像孩子的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指尖惨白,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

谢明烛停住。

闻烬生伸手挡在她身前。

门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买路钱。”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买什么路?”

“活人路。”

那声音说。

“新娘进庙,祭司引路。”

“二人同行,一人给钱,一人给血。”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没有看她,只问门内:“要谁的血?”

那只小手慢慢抬起,指向他的眼睛。

“祭司眼中血。”

空气一瞬间冷到极致。

闻烬生抬手就要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

他低声道:“别碰它。”

“我不碰。”

谢明烛看着那只手。

“我问几句话。”

门内的孩子笑了。

“新娘问路?”

谢明烛道:“问价。”

小手停住。

她继续:“眼中血,买哪条路?”

孩子说:“进庙路。”

“庙门已经开了。”

“只开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关的?”

孩子不说话了。

谢明烛盯着门缝深处:“山神?”

还是不说话。

“山母?”

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孩子的笑。

像许多女人同时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谢明烛知道自己问对了。

她垂眼,看着那枚铜钱。

铜钱很旧,穿孔边缘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年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愿”字。

她问:“你是愿童?”

门内的手缩了一下。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谢明烛淡淡道:“请愿台上所有愿牌,都要有人送到庙里。送愿的人不能是活人,也不能是完整的死人。童子最干净,所以最适合被做成传愿的东西。”

她看着那只小手。

“你是被谁做成愿童的?”

门内没有声音。

那只手却慢慢攥紧了铜钱。

谢明烛说:“你拦我,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你也被拴在规矩里。”

庙门里终于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孩子说:“我想回家。”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闻烬生低声:“愿童不能许愿。”

“为什么?”

“它们已经是愿的一部分。”

谢明烛明白了。

被做成愿童的孩子,本身就是某个愿望的代价。

他们替别人传愿,自己却永远不能许愿。

真荒唐。

满山的人都能跪到她面前求命、求财、求平安,唯独真正被夺走一切的孩子,连一句“我想回家”都不能算愿。

谢明烛看向门内:“你叫什么?”

孩子停了很久。

“秦小满。”

秦。

谢明烛抬眼看向庙门深处。

“秦班主的人?”

孩子小声说:“他是我爷爷。”

闻烬生眼神一沉。

秦兆年连自己的孙子都献了。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冷得像刀背上的雪。

“难怪他怕牌位找上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舌铜铃,放到愿童掌心。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

她没有看他。

“它不是愿。”

她对门内的孩子说,“这是路费。”

愿童握住铜铃。

铜铃没有声音。

可庙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铃声。

不是从铃里响起的。

是从那些缠满石盆的红绳深处响起的。

一根红绳断了。

又一根。

第三根。

庙门缓缓打开。

愿童的手缩回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出孩子很轻的一句:

“姐姐,小心里面的神。”

谢明烛问:“里面有神?”

孩子声音发抖:

“有。”

“可是它没有脸。”

庙里很黑。

踏进去的一瞬间,谢明烛闻到一股极重的香火味。

不是普通寺庙里让人安心的香火,而是潮湿、腐烂、混着血腥气的香。墙上挂满红绳,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块小木牌,密密麻麻,像无数悬着的舌头。

木牌上写着愿望。

求长子高中。

求丈夫升迁。

求家宅平安。

求生意兴隆。

求病灾转去别家。

求女儿替命。

求她别回来。

谢明烛看见最后那一块时,脚步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求她别回来。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谢字。

闻烬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冷了下来。

谢明烛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伸手,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

木牌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愿价:谢明烛归山替命。

她笑了一声。

“他们一边怕我回来,一边又求我回来替命。”

她转身,看向满墙木牌。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忙。”

闻烬生没笑。

他看着那些愿牌,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

“这些愿牌,都是谁挂的?”

“雾隐山每一户都挂过。”闻烬生说,“有些是谢家,有些是秦家,有些是村里人。”

“代价呢?”

闻烬生走到墙边,伸手拨开一排愿牌。

后面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着许多名字。

全是女人。

谢阿檀。

谢宜春。

谢素娘。

谢照雪。

还有更多没有姓氏、没有年月、只有一个模糊小名的女人。

阿柳。

春娘。

小满娘。

三妹。

谢明烛看着那些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愿牌挂在外面。”

“她们刻在里面。”

愿望光明正大。

代价藏在墙后。

闻烬生低声:“这就是神簿的外页。”

谢明烛问:“内页在哪儿?”

闻烬生抬头,看向庙最深处。

那里立着一座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那不是雕像,也不是面具。

更像一块尚未成形的白色泥胎,只有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它端坐在神龛里,身上披着红绸,绸下垂出无数根红线,连向满墙愿牌。

没有脸。

谢明烛想起愿童的话。

小心里面的神。

可是它没有脸。

她走近神龛。

闻烬生伸手拦住她。

“别靠太近。”

谢明烛停住:“这就是山神?”

闻烬生看着那张无脸泥胎。

“雾隐山原本没有山神。”

“那这是什么?”

“愿。”

谢明烛皱眉。

闻烬生低声道:“人的愿太多了,恶愿也会长出东西。”

谢明烛看着满墙木牌。

求富贵,求平安,求别人替命,求她别回来。

一代又一代,所有人把不能见光的欲望挂到庙里,再用一个女人的命去偿。百年下来,那些愿望竟真的在这里养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

不是山神。

是人的贪欲堆出来的东西。

难怪它没有脸。

因为它的脸,是每一个许愿人的脸。

神龛前摆着一只黑木匣。

匣子没有锁,只贴着一张红封。

封上写着两个字。

神簿。

谢明烛伸手。

闻烬生这一次没有拦。

他只是站到她身边,刀已出鞘半寸。

谢明烛揭开红封。

黑木匣打开的一瞬间,满庙愿牌同时轻轻晃动。

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

匣子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页很旧,边缘发黑。

谢明烛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献女名单。

而是一条愿。

谢怀仁愿以女谢氏明烛归山,换谢氏三代富贵。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没说话。

她继续翻。

秦氏兆年愿续傩戏香火,求名传后世。

价付:秦小满。

愿成。

谢明烛手指一顿。

秦小满。

愿童。

那个孩子不是被献给山神的。

是被他的祖父用来换“傩戏香火不断”的。

她再翻。

雾隐众户愿山中太平,外灾不入。

价付:历代献女。

愿续。

不是愿成。

是愿续。

这些愿望还没有结束。

所以献祭才不能停。

谢明烛终于明白。

所谓每十八年一次,不是山神要新娘。

是这些愿望每十八年就要续一次价。

否则富贵会散,平安会破,得利的人会被反噬。

他们不是怕山神发怒。

他们是怕自己从别人的命上偷来的好处,到期了。

谢明烛冷笑一声。

“原来不是神要吃人。”

“是债要到期。”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谢明烛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

那页的字迹与前面都不一样。

很年轻,很锋利。

像写字的人握笔时,手还在发抖。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价付:未尽。

愿未成。

谢明烛看着那一行字,许久没有动。

闻烬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他低声道:“这不是今晚的愿。”

“我知道。”

“是百年前。”

“我看得出来。”

谢明烛指尖轻轻压住“愿未成”三个字。

百年前,少年闻烬生还是许了愿。

他不信山神,却在无路可走的时候,也把自己的眼中血写进了神簿。

他想换她出山。

可是愿未成。

价却一直在付。

谢明烛抬眼看他:“你付了多少?”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看着他,声音变冷:“闻烬生。”

他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说?”

“都有。”

闻烬生看向神簿,眼神很淡。

“眼中血不是一次取完的。”

谢明烛听懂了。

百年来,每一次她归山,每一次他试图救她,每一次他违背规矩,神簿都会从他身上取一点价。

眼血、寿数、痛觉、自由。

到最后,他不能离山,不能老,不能死,不能说出完整真相。

而这个愿还写着——未成。

谢明烛忽然觉得胸口压了一股火。

不是感动。

是怒。

“你许愿之前,没问价?”

闻烬生看着她:“问了。”

“那你还许?”

他说:“那时我以为,只要能让你出去,什么价都可以。”

谢明烛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骂他。

骂他蠢。

骂他疯。

骂他竟然真的信这种吃人的东西会讲道理。

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百年前新娘房里那个少年。

满身是雨,满手是血,冲进来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走。

那时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肯付够代价,就能从一座吃人的山里抢回一个人。

谢明烛收回目光。

她重新看向神簿。

“既然价一直在付,愿为什么未成?”

闻烬生一怔。

谢明烛道:“愿簿是契。契讲因果,也讲价码。它收了你的价,却不成你的愿,这叫赖账。”

满墙愿牌忽然齐齐一震。

无脸泥胎的头,慢慢转向了她。

闻烬生低声:“谢明烛,别激它。”

谢明烛像没听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章
[ 章节错误! ]      [ 停更举报 ]
猜你喜欢
小说推荐
所有小说均由网友上传,不以盈利为目的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