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容易,送我难》
木牌裂成两半的声音,在新娘房里响得很脆。
“今晚,我不死。”
谢明烛说完这句话,满院子的红灯都静了一瞬。
没有风。
没有锣。
连那些躲在门外看热闹的村民,都像被人掐住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地上那块牌位裂开后,断口处竟然没有木屑,只有一层细细的香灰往外渗。灰落到青砖上,慢慢洇开,像一摊烧冷的骨灰。
秦班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着那两截牌位,嘴唇动了动,像想念什么咒词,可刚一开口,喉咙里便涌出一阵破锣似的咳声。
第一夜被裂开的傩面伤了嗓子,第二夜又被谢明烛当众破了净宅局。
他再稳,也终于露出一点狼狈。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问:“秦班主,这牌位谁立的?”
秦班主眼神一沉。
“新娘房里的东西,自然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吗?”
谢明烛弯腰,捡起其中半截牌位。
牌位正面写着:谢明烛之位。
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被香灰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腹轻轻扫开。
灰下露出三个小字。
秦兆年。
院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秦班主脸色骤变。
秦兆年,就是他的名字。
谢明烛拿着半截牌位,抬眼看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刻了你的名?”
秦班主的眼神终于冷下来。
“谢小姐,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谢明烛笑了一下。
“这话你一开始就该说。”
她把牌位翻过来,指尖点在“秦兆年”三个字上。
“净宅夜,旧物替人受。既然这牌位是你立的,那它碎了,应该找谁?”
秦班主脸色一变,猛地后退。
已经晚了。
地上那些香灰忽然卷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顺着青砖缝隙爬向他。
秦班主转身要退,脚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白灰。
正好把他圈在中间。
他低头,看见那圈灰时,眼底终于浮出恐惧。
“闻烬生!”他厉声道,“第二夜规矩已乱,你还不收场!”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后,黑衣浸在红灯里,脖颈上的血痕尚未干透。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立的牌位,找我做什么。”
秦班主怒道:“你是祭司!”
“祭司送嫁。”闻烬生冷声说,“不送丧。”
谢明烛听到这句,偏头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也看她。
他方才那一句说得冷,眼底却仍有未褪尽的血色。像这两个字——送嫁——每被提一次,便在他身上剜一次旧伤。
谢明烛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问旧账的时候。
她将那半截牌位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猛地蹿高。
火光里,牌位没有立刻烧成灰,反而发出细小的哭声。
哭声很稚嫩。
像一个小女孩被关在屋里,拍着门喊:“放我出去。”
院里众人脸色发白。
谢怀远往后退了半步。
谢含烟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了。
这一次,谢明烛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火盆。
火苗烧过牌位背面的“秦兆年”,秦班主脚下那圈香灰忽然收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跪下。
他的影子被红灯拉长,投在新娘房的门槛上。
可那影子不是他。
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女人的影子跪在地上,双手反绑,头垂着,像等人送她上轿。
秦班主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谢明烛问:“怎么,秦班主也要做一回新娘?”
秦班主死死盯着她。
“你以为破了第二夜,就赢了?”
谢明烛道:“没赢。”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但你怕了。”
秦班主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明烛声音很轻:“怕就对了。”
“我回山以后,你们人人都拿规矩压我。现在轮到规矩找上你们,怎么就怕了?”
这句话落下,火盆里的牌位彻底烧断。
秦班主脚下的香灰圈应声裂开。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有当众跪下。可他的影子还跪着,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院中没人敢扶他。
谢明烛回身看向那间新娘房。
房里的铜镜还亮着。
镜中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没有消失。她坐在镜子深处,安安静静看着谢明烛,像等她进来。
闻烬生低声道:“别再往里走了。”
谢明烛看向他:“里面还有东西?”
“有。”
“是什么?”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点了点头:“不能说?”
闻烬生声音很哑:“不是不能说。”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是不想让你再看一遍。”
谢明烛握紧掌心。
她的指腹还残留着红线烧过的痛,火辣辣的,像这座山给她盖下的印。可她越疼,反而越清醒。
“闻烬生。”她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闻烬生没答。
“我讨厌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决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这句话一出口,闻烬生眼底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谢明烛越过他,重新走进新娘房。
这一次,闻烬生没有拦。
只是跟了进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外面的红灯、村民、谢家人、秦班主,都被隔绝在门外。
新娘房里只剩一盏青灯。
青灯照着铜镜,也照着满墙被刮洗过又重新浮出的名字。
谢明烛站在屋中央。
镜中的红衣女人也站了起来。
她和谢明烛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旧,眉眼间没有活人的温度。红盖头披在肩上,腕间缠着断裂的红绳。
她开口时,声音却很轻。
“你终于肯进来了。”
谢明烛问:“你是谁?”
镜中女人笑了。
“你。”
“第几个我?”
“第一个。”
谢明烛看着她:“谢氏明烛?”
镜中女人轻轻点头。
屋里青灯一晃。
四周景象骤然变了。
墙上新刷的白灰一层层剥落,红帐重新鲜亮起来,铜镜旁的嫁衣架上挂满沉重的金线嫁服。窗外响起雨声,锣鼓声隔着很远传来。
谢明烛知道,这不是现在。
这是百年前。
她没有动。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谢明烛偏头看他:“你也能看见?”
闻烬生喉结滚了滚。
“我一直看得见。”
一直。
这个词太重。
谢明烛没有再问。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两个妇人押着一个少女进来。
少女被红绳绑着手腕,嘴唇发白,发上已经戴了半副嫁冠。她被推到镜前,抬起脸的一瞬间,谢明烛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
是十七八岁的谢氏明烛。
她也漂亮。
却不是供人观赏的漂亮。
她眼里有火,哪怕被绑着,背脊也挺得笔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低声哄她:“明烛,别怪爹。等山里平安了,爹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眼神一冷。
又是这句。
百年过去,谢家的男人连哄女儿去死的话都不曾换过。
少女明烛忽然笑了。
“接我回来?”
“接我的尸骨吗?”
男人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少女明烛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谢怀仁,你们不是为了平安。”
“你们是为了那三十亩田,为了盐道的生意,为了族里男丁能进城读书。”
“你们献的不是女,是遮羞布。”
门外有人怒喝:“堵住她的嘴!”
一个妇人上前要捂她。
少女明烛猛地偏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
妇人惨叫。
屋里一片混乱。
谢明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
第一世的她不是懵懂赴死的祭品。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谢家用献祭换富贵,知道所谓山神娶亲不过是男人写出来的谎,甚至知道这场祭戏从一开始就被篡改过。
所以她才必须死。
不是因为她命格合适。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真相。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雨水卷进来。
少年闻烬生冲进屋里。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黑发束得很高,脸上还有没褪尽的少年气。可他手里握着刀,刀尖在滴血,眼神亮得吓人。
“阿烛!”
少女明烛回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眼里的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软弱。
是终于有人来了。
少年闻烬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刀割断她腕上的红绳。
“跟我走。”
少女明烛却没有立刻动。
“你杀了外面的人?”
“拦路的。”
“你会死。”
“那就死。”
少年说得太快,太狠,像根本没想过第二个答案。
少女明烛看着他,忽然低声道:“闻烬生,你现在逃,还来得及。”
少年闻烬生怒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要走。
可刚踏出一步,少女明烛腕间那根断掉的红绳忽然重新长出来。
红绳不是从外面缠上的。
是从她皮肉里钻出来的。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倒。
少年闻烬生立刻抱住她。
“阿烛!”
少女明烛脸色白得可怕,唇边一点点渗出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忽然明白了。
“来不及了。”
少年闻烬生眼睛发红:“什么来不及?”
“他们已经把我的名字写进神簿了。”
她轻声说。
“我出不了山。”
少年闻烬生咬牙:“那就烧了神簿。”
少女明烛摇头:“神簿在山神庙里。”
少年闻烬生一顿。
她看着他:“只有送嫁祭司能进去。”
雨声忽然变大。
谢明烛站在旁边,心口也跟着一沉。
原来如此。
不是闻烬生一开始就是送嫁人。
是他要进山神庙,要找到神簿,要把她从已经写好的死局里抢出来。
他必须成为送嫁祭司。
少年闻烬生显然也明白了。
他看着少女明烛,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神情。
“不行。”
“我不会送你上轿。”
少女明烛抬手,沾着血的指尖摸上他的脸。
“不是送我去死。”
她说。
“是送我去把我的名字抢回来。”
少年闻烬生声音发抖:“万一抢不回来呢?”
少女明烛笑了一下。
那笑和现在的谢明烛很像。
冷,亮,锋利。
“那你就记住。”
“不是山神杀我。”
“是他们。”
她把一枚小小的铜铃塞进少年闻烬生手里。
谢明烛认出来了。
就是闻烬生刚才给她的那枚无舌铜铃。
少女明烛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把我变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少年闻烬生眼眶通红:“我不要。”
“闻烬生。”
少女明烛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别做善人了。”
“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屋里骤然一静。
谢明烛心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他们之前定下的那句设定。
百年前,她死前把血滴进他的眼里,对他说:别做善人了,替我活成他们最怕的东西。
原来不是传说。
是真的。
下一瞬,画面又变。
少女明烛重新坐回镜前。
少年闻烬生站在她身后,手指发抖,却还是替她戴上了完整的嫁冠。
那嫁冠很重,金线垂下来,遮住少女明烛苍白的脸。
少年闻烬生替她系最后一根红绳时,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阿烛。”
“嗯。”
“我一定带你回来。”
少女明烛看着镜中的他。
许久,她轻声说:“你若带不回来,就不要来找我了。”
少年闻烬生猛地抬头。
她笑了笑。
“因为我会自己回来。”
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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