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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容易,送我难》

2. 认亲,还是认尸

“认识我的谢明烛,都死了。”

这句话落下时,正堂里所有红灯都晃了一下。

不是风。

那灯笼挂在室内,窗门紧闭,连烛火都没有偏,可灯影却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拨动,忽明忽暗地照在每个人脸上。

谢怀远脸色铁青:“闻烬生,你疯够没有?”

谢明烛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闻烬生。

人如其名。

他站在一屋子红光里,身上却像从冷灰里烧出来的,黑衣湿着,眉眼冷着,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山雾和血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族老脚边,那只裂开的红傩面碎成两半。

面具里面滚出来的红线细细一截,正好落在谢明烛脚前。那红线断口处还在轻轻抽动,像被割开的活物。

谢含烟惊叫一声,躲到谢怀远身后。

“爸,我怕。”

谢怀远立刻挡住她,转头看向闻烬生,怒意里带着压不住的忌惮:“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守山人插手。”

闻烬生没有看他。

他从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停在谢明烛手腕上。

谢明烛低头。

那根红线已经淡下去了一些,藏在她白皙的腕骨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极细的血管长错了方向。

她抬手按了按。

疼。

不是皮肉被勒住的疼,而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生。

她问:“这是什么?”

屋里没有人回答。

谢怀远沉声道:“明烛,别听他胡说。他这些年一个人守山,神神叨叨的,脑子早就不太正常。”

闻烬生终于抬眼。

他看向谢怀远时,眼里的温度一下冷到底。

“你要真觉得我疯,”他说,“刚才就不会让人拦我进门。”

谢怀远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族老拄着拐杖,慢慢开口:“守山人,祠堂还没开,祭戏还没唱。你现在坏规矩,是想让整座山都不得安宁?”

闻烬生笑了声。

那笑没有半点笑意。

“这座山什么时候安宁过?”

族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两人对视时,正堂里那些谢家长辈连呼吸都轻了。谢明烛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他们怕闻烬生。

不是普通的怕。

像怕一个明知会咬人的野兽,却又不得不把他拴在自家门口。

谢明烛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一静。

闻烬生看向她。

“哪句?”

“认识你的谢明烛都死了。”

闻烬生的眼神有一瞬变深。

很短。

短到像被红灯影子遮过去了。

“字面意思。”

谢明烛看着他:“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打哑谜。”

闻烬生说:“那就别留下。”

谢怀远立刻厉声道:“明烛!”

谢明烛没有理他,只看着闻烬生。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

闻烬生向她走近一步。

谢怀远本能地想拦,可闻烬生只抬了一下眼,他便僵在原地。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谢明烛能看清他衣领处沾着的暗红色痕迹,不像泥,也不像颜料。那道痕迹已经干了,却仍旧透出一点腥气。

闻烬生低声道:“明天不要进祠堂,不要碰族谱,不要在任何纸上写你的名字。”

谢明烛问:“写了会怎样?”

他沉默。

谢明烛笑了一下:“你看,你还是在打哑谜。”

闻烬生的手指动了动。

他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又在快碰到她之前停住。那一瞬间,他脸上浮出一丝极轻的克制,像碰她这件事本身会让他受刑。

最后,他只是垂眼看着那根红线。

“写了名字,你就回不去了。”

谢明烛说:“回哪里?”

“山外。”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压出来。

“活人的地方。”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含烟哭声更明显,细细软软地说:“姐姐,闻先生说话一直这样吓人,你别当真。我们只是想让你认祖归宗,怎么会害你呢?”

谢明烛偏头看向她。

“你一直在哭。”她说。

谢含烟一怔。

谢明烛语气很平:“你是怕我不死,还是怕我问下去?”

谢含烟脸色瞬间惨白:“姐姐……”

谢怀远怒道:“谢明烛!你非要一回来就把家里闹得不得安宁吗?”

“家里?”谢明烛重复了一遍,像听见什么很新鲜的词。

她看向谢怀远。

“我六岁被送走的时候,这里就不是我家了。”

谢怀远脸上的怒意僵住。

正堂里静得厉害。

谢明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慢慢扎进每个人皮肉里。

“你说祖母病重,接我回来见最后一面。可我进门到现在,没见到病人,只见到嫁衣、族老、红傩面,还有一群等我签字的人。”

她抬眼,目光从谢怀远脸上扫到族老身上。

“我现在问一句,我祖母到底在哪儿?”

没人说话。

屋外锣声忽然又响了一下。

咚。

像有人替她敲了审案木。

三婶站出来,勉强笑道:“明烛,你祖母真的睡下了。老人家病得糊涂,经不起折腾。明早,明早你认了祖,我们再带你去看她。”

“为什么要等我认祖以后?”

三婶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族老终于开口:“因为谢家祖训,离族女归山,须先入谱,再见祖灵。”

谢明烛看他:“见活人,也要先见祖灵?”

族老浑浊的眼睛沉下来:“你这孩子,城里待久了,不懂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立的,还是给死人吃人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谢怀远几乎是咬着牙:“明烛,道歉。”

谢明烛没有道歉。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只旧木匣,放到朱漆托盘旁边。

木匣与红嫁衣挨在一起。

一个像从坟里出来的聘礼,一个像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这个东西,”她说,“谁寄给我的?”

谢家人齐齐看向木匣。

这一回,连族老都没有立刻接话。

谢明烛轻轻打开木匣。

纸人躺在里头,嘴上那一点红色在灯下艳得诡异。

她取出婚书,摊开。

“新郎,雾隐山神。新娘,谢明烛。落款光绪二十三年。”

她声音平静。

“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百多年前的婚书上?”

谢怀远喉结动了动:“这一定是谁的恶作剧。”

“是吗?”

谢明烛看向谢含烟。

“你刚才看见纸人的时候,不是吓到了,是认出来了。”

谢含烟眼泪一下涌出来:“姐姐,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明烛问。

谢含烟哭着摇头。

谢明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没关系。”

她把婚书重新收起来。

“反正知道的人很多。”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褂的男人跑进来,脸色慌张:“族老,不好了!祠堂那边——”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闻烬生,声音戛然而止。

族老拐杖重重一顿:“说。”

男人吞了吞口水:“祠堂门自己开了。”

屋里所有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谢怀远失声:“怎么可能?还没到时辰!”

男人的声音发抖:“不止门开了。族谱……族谱上有字渗出来。”

三婶脸白得像纸:“什么字?”

男人慢慢转头,看向谢明烛。

“是她的名字。”

空气像被冻住。

谢明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腕处那根红线又烫了一下。

不是疼。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黑暗,轻轻拽了她一下。

族老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硬下来。

“既然祖宗请人,那就今晚入祠。”

谢怀远急道:“族老,不是说明早——”

族老看也不看他:“祖宗等不了了。”

闻烬生骤然抬眼。

“她不能去。”

族老冷笑:“她姓谢,谢家祠堂,她为何不能去?”

闻烬生的手已经按上腰侧。

谢明烛这才发现,他腰间没有普通刀剑,只挂着一柄窄长黑刃。刃身藏在鞘里,鞘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像被血浸过很多年。

屋里几个年轻男人立刻后退。

族老却不动。

他盯着闻烬生:“守山人,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闻烬生眼底浮出一点戾气。

“我没忘。”

“那就让开。”族老一字一顿,“你守的是山,不是她。”

闻烬生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明烛听见极轻的一声响。

像骨节绷到了极限。

她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不想把话说清。

是不能。

这里有规则。

谢家的规则,祠堂的规则,雾隐山的规则。每个人都在规则里装模作样地推她往前走,而闻烬生站在规则之外,又被另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拴住。

他可以闯进谢家,可以砸碎傩面,可以警告她。

但他不能替她拒绝。

能不能留下,能不能签字,能不能走进祠堂,最后都只能由她自己开口。

谢明烛忽然觉得有趣。

原来这场局,要她亲自点头才算数。

那他们急什么?

她抬手,轻轻按住闻烬生握刀的手背。

屋里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闻烬生整个人僵住。

那反应太明显。

像她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被埋了一百年的骨头。

他的手背很冷,冷得不像活人。谢明烛的指尖刚碰上去,便感觉那根红线在腕下轻轻跳了一下。

闻烬生低头看她,眼神压得极深。

“松手。”

谢明烛说:“不。”

闻烬生喉结滚动:“谢明烛。”

这三个字被他念出来时,有一种近乎咬碎的克制。

像他已经在无数个夜里这样叫过她,却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谢明烛看着他。

“你不让我去,是怕我死?”

闻烬生没答。

“还是怕我想起来?”

这一句问完,闻烬生眼底终于变了。

很轻的一点裂痕。

但够了。

谢明烛收回手,转身看向族老。

“祠堂在哪儿?”

谢怀远一愣:“明烛?”

谢含烟也怔住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闻烬生声音沉下去:“谢明烛。”

“我听见了。”她说。

“那你还去?”

“你让我别签字,别进祠堂,别碰族谱。”谢明烛慢慢笑了,“可你忘了一件事。”

闻烬生盯着她。

她说:“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替我决定生死。”

闻烬生沉默。

屋外雾气更重了。

片刻后,他忽然松开刀柄,侧身让出路。

谢家人都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他们就听见闻烬生低声说:

“好。”

他看着谢明烛,眼底像压着一整座山的黑夜。

“你要进,我陪你进。”

族老脸色一沉:“祠堂重地,外姓人不得——”

“我不是外姓人。”

闻烬生打断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暗沉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古旧的“祭”字,背面隐约有血色纹路,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族老看清那木牌,脸色终于变了。

闻烬生收回木牌,声音冷淡:

“谢氏守山祭司,闻烬生。”

谢明烛偏头看他。

祭司?

所以他不是单纯的守山人。

他也是这场献祭里的一环。

闻烬生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解释。

只是低声道:“进去以后,不管他们让你写什么,都别用真名。”

谢明烛问:“假名有用?”

“有。”

“什么假名?”

闻烬生看着她,停了很久。

“死人名。”

谢明烛笑了:“巧了。”

她拎起木匣。

“我手上正好有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新娘名字。”

谢家祠堂在老宅后面。

一行人穿过窄长的青石巷时,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后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个人出来。

他们都在看。

像等一出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雾越来越浓,红灯笼照不远,只能在脚下投出一圈圈暗红色的光。谢明烛走在中间,谢怀远和三婶一左一右,像护送,又像押送。

闻烬生走在她身后。

不近。

也不远。

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黑衣,冷眉,手垂在刀旁。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谢明烛忽然问:“闻烬生。”

他抬眼。

“你今年多大?”

谢怀远脸色微变:“明烛,别胡闹。”

闻烬生却答了。

“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并不正常。

但谢明烛只是点点头。

“那你认识第几个谢明烛?”

闻烬生脚步停了一瞬。

前面的人都没有注意。

只有谢明烛看见,他眼底那点死灰似的冷,忽然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

他低声道:“第七个。”

谢明烛没有再问。

第七个。

认识他的谢明烛都死了。

那前六个呢?

都死在这座山里?

都死在这场傩戏里?

祠堂就在这时到了。

黑漆大门果然已经开了。

门内没有点灯,却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从深处透出来。门槛上撒着厚厚一层香灰,灰面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条红线拖过的痕迹,从祠堂深处一直拖到门口。

族老站在门外,回头看她。

“进去。”

谢明烛抬脚跨过门槛。

刚一进去,她就闻见一股极重的香灰味。

祠堂很深,两侧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牌位在暗处层层叠叠,像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前方摆着谢氏族谱,黑木案,红烛,朱砂,毛笔。

族谱已经摊开。

纸页无风自动。

谢明烛走近,看见其中一页上果然渗着字。

那字不是墨写的。

是从纸里渗出来的红色。

一笔一画,慢慢组成她的名字。

谢明烛。

谢怀远的脸白了,声音发颤:“祖宗显灵了……”

谢明烛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她活着的时候,谢家嫌她命不好,把她送走。

现在要她死了,祖宗倒是急着显灵,认她回家。

族老将毛笔递过来。

“签。”

谢明烛没有接。

族老冷声道:“签了名,上了香,你就是谢家女。祖宗会护着你。”

“护着我去死?”

族老眼皮一跳。

谢怀远立刻说:“明烛,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只是认祖归宗,不会害你的。”

“不会害我。”谢明烛重复。

她看向谢怀远,忽然问:“如果不会害我,为什么不是谢含烟签?”

谢含烟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谢怀远避开了她的眼神:“含烟身体弱,她八字不合。”

“所以我合?”

没人回答。

谢明烛看着案上的族谱,忽然伸出手。

闻烬生低声道:“别碰。”

谢明烛的指尖已经落在纸页边缘。

一瞬间,祠堂里所有红烛同时拔高。

火光照亮了族谱下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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