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安在藏民家简单用温水擦完身子出来时，也才七点不到，太阳正黄昏。

灶火旁，姜半夏拎着铁铲在比两个她还宽大的铁锅里翻炒，饭菜的香味随着晚风飘过来，陆清安站在门边看了会儿，视线就落在她脸上。

姜半夏脸上没有对油烟的厌烦，只有对自己技术的欣赏，公筷夹起一块肉扔嘴里，烫的龇牙咧嘴又炒了一遍，烫意还没消，先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分明忙得热火朝天，这一幕落在陆清安眼里，却看出了岁月静好的影子，炊烟随着风四散开朦胧了姜半夏的身影。

草原上傍晚的风褪去燥热，带着丝丝清凉，风掠过草原吹得整个世界沙沙作响，彩霞染红了一大片天，临时搭好的帐篷底下众人有说有笑的忙碌着。

陆清安举起胶片机按下快门，得到一张不算清晰的照片，甚至光线也一塌糊涂，如果是曾经光鲜亮丽的大画家Even，一定会皱眉，然后毫不犹豫的删除。

但此刻，陆清安盯着这张照片，竟然觉得这简直是创世神图，甚至一时兴起，破天荒的发了个朋友圈。

E【喂饱牦牛，再喂饱自己。】

刚发出去，评论区噼里啪啦关系好的关系差的都了跑出。

J【大画家消失三年，喂牛去了？】

M【怎么着，大画家前半生活在天上，后半生要扎根大地了？】

魏璟叶【左下角这人，有点眼熟？】

陆清安无声挑眉。

魏璟叶【听说藏族不外婚，你当心点，把人家藏族姑娘拐走容易被打断腿。】

陆清安【……】

温女士【儿子，你帮我打听打听西藏牦牛怎么卖，买个十几头回来公司团建做铜锅涮肉吃。】

陆清安【成，我给您问问。】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陆清安关闭手机，就倚着墙站在房檐下。

临近夜晚，整个草原愈发空旷幽净，偶尔有几声“哞哞”的牛叫，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呼呼呼的风声。

他闭上眼睛感受草原的脉动，试图贪婪的吸收这一刻的宁静烟火气。

“我碗呢！！”

一声怒吼在夕阳下炸开，姜半夏握着锅铲“砰砰”的敲得锅响：“梁宇，让你拿个碗你是跑八廓街去买了吗，买也能买来了吧！”

陆清安：“……”

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好几下，他几乎是懊悔的阖了眼，扭头走开了。

晚上，草坪燃起篝火，一群人围着篝火三三两两落座，夜里风寒，姜半夏披着毛绒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黎洋洋披着军大衣挤到她身旁。

小姑娘一身八卦魂，神神秘秘的拿着手机递到姜半夏面前：“小姜姐，你看到Even发的朋友圈了吗？”

姜半夏忙着啃牛肉，没什么兴趣：“没他微信。”

黎洋洋巴巴凑过来，献宝似的非要她看：“我之前只听说Even很牛，没想到他简直就是高高在上的神。”

小姑娘一边说一边点进陆清安朋友圈划拉，手机都快塞姜半夏眼睛里了，姜半夏垂眸扫了眼，注意到他的黑色头像，简单的“E”。

除了今天发布的朋友圈，其余信息停留在三年前，姜半夏视线停留在亮着光的屏幕上。

往前翻，三年前的陆清安朋友完全可以用一个风光意气形容，曾经的Even，朋友圈里摆满奖杯，别人穷其一生无法触碰的艺术殿堂，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金狮奖、雨果博斯奖、巴黎沙龙奖油画界的三大殿堂级荣誉他拿了个遍，至高荣誉的奖杯在他的柜子里也只配占有一个空格。

塞满奖状的朋友圈，辉煌肆意的朋友圈，是被遗忘已久的经典影片，重映着天才画家的狂妄。

故事的勋章定格在三年前F1国际联赛的开场，紫粉色的赛车停在赛道中央，11号赛车手对着镜头吐舌头，那双眸子里狂妄、自信、绝对掌控。

同一个朋友圈，一线之隔，演绎着天差地别的两段人生，风吹草动，她平静的心也跟着摇曳一下。

黎洋洋耷拉着脑袋，不由得惋惜：“就是这场赛程，Even压弯漂移失败，与后车相撞直接飞出赛道，人从车里滚出来双手当场断裂，听说脑袋也被重创，昏迷了半年差点没抢救回来。”

姜半夏听着，脑海里浮现那晚的画面。

当时注意力全在陆清安的腹肌和格外热情跟自己打招呼的小陆清安身上，仔细回想，他的右手手臂的确有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肩胛骨的伤疤。

毒蛇似的蛰伏在肌理分明的肌肉上，吐着信子盘踞缠绕，割裂天才画家的传奇人生。

草原的风依旧吹拂过大地，不为谁作停留，星星伴着月亮高悬在天际，篝火将熄未熄。

姜半夏喝了点酒，靠坐在今天割好的草垛上眯起眼睛盯着把饮料当酒喝越接近夜里越兴奋的众人。

黎洋洋和隋启小情侣站在仅剩余温的火堆旁唱起歌，众人拿着手机大合唱，唱到高音时因为缺氧破了个音，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草原允许一切意外存在，不完美反而越发生动。

“嗡嗡”两声，姜半夏放在手边的手机振动一下，牦牛发来一张照片，是陆清安的车。

【老大，车修好了，让你那个陆先生有空过来取车。】

姜半夏【你不是有他联系方式？】

刚从车库出来的牦牛看到这条消息，蓦地笑出声。

【人哪里是要留联系方式啊，人那是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胡扯。”姜半夏关掉手机，抬眼正好看到陆清安一个人朝这边走过来，她单手往后撑着草垛，吹了声口哨。

清脆口哨声回响在草原，月色之下，陆清安抬眸看过来。

姜半夏整个人快融进草垛与夜色里，朝他招手的动作潇洒得跟喊羊回家吃饭的牧民似的，“大画家，你车修好了，有空记得取。”

陆清安逆着风走到她身旁，撑着草垛坐下来：“多谢。”

姜半夏举起喝到底的易拉罐朝他扬了扬，带着不拘小节的豪爽，也有最不羁的灵魂：“客气。”

两人一左一右靠在草垛里听了会儿歌，陆清安突然开口：“刚听朗杰说，你不是北京人？”

姜半夏笑笑，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可以当我是西藏本地人。”

她回头，迎上陆清安的视线，脸颊的长发被风拂起，双眸比星星还要亮：“你不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吗？”

陆清安的确一直以为姜半夏是本地藏民，被她借此调侃，也不在意：“抱歉，的确是有点以貌取人了。”

姜半夏只笑：“所以，陆先生觉得我这个本地人，是怎样的貌？附和你对藏民的印象吗？”

她这张脸，很大气，五官明艳生命力十足的美，还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陆清安毫不犹豫的点头：“印象深刻，大概是我回到北京也会时常想起的独一份容貌。”

姜半夏脸上的笑更深了，她欣然接受，回以陆清安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眼光不错。”

月色之下，天地广阔，风拂过草原，一浪接一浪的波涛，长夜之后，日月交替，下午三点，车队启程回拉萨，多吉昨晚杀的一整头牦牛，说什么也要塞给他们带回去。

多吉眼眶泛红，用不太顺畅的普通话断断续续的说着：

“我没什么能感谢你们的，你们又帮我割草还替米玛普尺考虑，陆先生又一次性买了我十多头牦牛，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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