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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门前桃花多》

7. 第 7 章

手炉上白雾缭绕,缠绕着沈令仪的衣角,她杏眸微抬,强打起精神来。

“小叔,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讲,不要卖关子了。”

裴殊垂下眼,不知为何,看见沈令仪眼中的疏离,他的胸口涌起莫名的焦躁。

沈令仪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只受惊的雪白兔子。

马车内光线晦暗,帘子缝隙中落进来的一点光,恰好停留在她的侧脸上,将雪白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肌肤下女子细弱的青筋。

“嫂嫂是怪我方才出手太狠?”

“吴老三那样的恶霸,死不足惜。”

沈令仪垂头,小声道:“可朝云都说我睡着了,小叔还自顾自地掀帘子闯进马车来,我这才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一双杏眼微红,眸中洇着薄薄水光,又浓又翘的睫毛此刻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随着眼皮的微微颤抖,像是受惊的蝴蝶。

裴殊半跪着,英武如山的身躯在为女子打造的马车中有些伸不开手脚。

他低头,那寒潭般的眸子柔和,“嫂嫂先骗的我,明明上一刻还在和侍女说话,却说自己睡了。”

“没睡着便能随便进女子的马车了吗?”沈令仪不可思议,杏眸微瞪,“裴将军也忒霸道,忒不讲道理了!”

话说完,沈令仪便后悔了,她嘴巴紧紧闭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惧,生怕得罪了裴殊。

像只慢吞吞的乌龟,试探之后又缩回自己的壳子。

裴殊缓缓摩挲着墨玉扳指,见沈令仪明明怕到极致,却仍强撑着的模样,喉咙不禁有些发痒。

他耐心解释道:“闹事的无赖名叫吴老三,是京中出了名的泼皮,他奸/污无辜少女,沾上人命官司,罪无可赦,我只是要了他一截小指,还不足以偿请他的罪孽。”

好一个“只是要了他一截小指”!

沈令仪对裴殊心狠手辣的认识又加深了些。

马车内温度温暖如春,沈令仪的脸蛋有些发红,如同三月桃李之艳,嘴上的血珠已被擦去,留下一片雨打海棠的狼藉。

她道:“小叔武艺高强,少年英雄,这种祸害怎么处置都不为过……只是若有下次,烦请您还是避着我些罢。”

衣裙沾上了血,沈令仪有些恶心,她打算一回府就去沐浴更衣,焚香祈愿。

有生之年不要再见到这种场面了。

沈令仪挑开车帘看着沿路风光,她浑然不觉自己的唇还是抿着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眼下的那颗痣便显得格外浓烈。

好难哄。

麻烦。

这般胆小,见不得血腥,若是上了战场,恐怕马上就被吓晕了。

嫂嫂偏有一副惹人惦记的样貌,这样的女子,合该被锁在深宅大院中,娇养起来。

真不知兄长这几年是怎么忍下来,没有将这身弱的女子弄坏。

裴殊手指轻轻动了几下,他拎起茶壶,给沈令仪倒了杯热茶。

“昨日我进宫面圣,与太子殿下恰有一面之缘。”

沈令仪扭头,目光从窗外落在裴殊的身上,她发间的玉兰簪子融进日光中,似乎在问,你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身上的衣料,正是江南织造司新上贡的月色锦,一匹价值千金,有价无市。”裴殊道,“我突然想起,几日前裴瑾送来的月色锦,不出意料,应该是太子赏的。”

沈令仪如远山含黛的柳眉颦起,“你是说,裴家二房与太子有往来?”

“那我夫君的死……”

沈令仪喃喃道,她脑子转得极快,想到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可能。

裴殊桃花眼如寒潭幽深沉冷,“嫂嫂所想,与我不谋而合。”

“我知兄长性子素来平和,与世无争,绝不可能主动与东宫有所牵扯,所以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兄长,叫他意外得知了太子贪腐一事,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而兄长一死,最大的获利者是谁?”

沈令仪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用力泛白,嘴唇脆弱的粉白色被咬成朱红。

“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她下意识想否定兄弟阋墙的可能,“万一,万一只是巧合……”

裴殊面色阴鸷,“兄长出事时骑的马,并没有如二房所说那般被卖出,而是当时就已被人推下山崖。我的人在崖下找到它的尸身,最为蹊跷的是,它身上除了跌落山崖的伤口,马腹部还中了一箭,这才是导致它发狂的原因。”

沈令仪脊背发凉,手心被汗濡湿,裴璋死后,王氏的行为也很反常:“夫君身边的人,原来都这般居心叵测吗?那王氏呢?她会不会也——”

裴殊墨眸沉沉,“王氏有无参与我们还暂未可知,但按她的性子也并非全无可能,她是父亲的续弦,本就看我与哥哥诸多不顺眼,若不是因她多次刁难,步步紧逼,我又怎么会早早便自请戍边?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哥哥和我都以为隐忍与退让便能换回家宅安宁,等来的却是兄长枉死的消息。”

沈令仪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心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寒凉几分,“我还是低估了你们裴家人的冷情冷血。”

“嫂嫂。”裴殊饮尽杯中凉透的苦涩茶水,“我想提醒你,在裴府的深宅之中你要时刻牢记,谁也不可信——不论是裴瑾、王氏,抑或裴老爷子。”

沈令仪垂眸,看着桌上的暖炉,她袖中的手微微发颤,“那你呢?”

暖炉中幽微的火光照在裴殊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勾勒出流畅线条。

侧脸的疤痕给他这张过分英俊的脸添了几分狠厉与杀伐之气,无声诉说着这些年他在边关所经受的风雪。

裴殊的声音低沉:“我已向嫂嫂承诺过,就算是为了兄长也会护你周全。”

“君子一言。”

顶着这样一张狠厉的脸,此刻却说着要护她周全的话。

沈令仪心头一颤,慌忙别开眼。

这个小叔子,性格与夫君实在太不同了。

她看不透他。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裴璋还未出七七,裴府即使过年节不也能大操大办,宴席只有自家人,灯笼早早便挂上了,朱红绢纱中烛火摇曳,给冷清的府中增添了点暖融融的温度。

晚宴设在正厅,沈令仪到时,厅内已是热闹非凡,笑语喧阗,她按照礼数给族中各位长辈行完礼,走到王氏身边坐下。

王氏道:“今日打扮的这样素净,身边的侍女不曾提醒过你?”

沈令仪垂眸,浓密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影子,衬地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她除了发髻上簪着裴璋送她的白玉兰簪,身上再无半点珠翠点缀,可这般素净,脸上的那颗小小红痣便格外醒目,艳得惊人,偏偏又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韵味。

她委屈道:“婆母,伯玉刚去,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伯玉是裴璋的字。

沈令仪的态度让王氏一哽,她余光瞥向坐在男眷中的裴瑾,见他眼错也不错地盯着沈令仪,那双眼睛里的意味简直毫不遮掩。

王氏心里暗啐一口,若不是为了二房许下的富贵将来,她才懒得搭理已经榨不出油水的便宜儿媳。

想起裴瑾和她说的话,王氏的态度好了不少,她慈爱地拍了拍沈令仪的手:“婆母这不是心疼你吗?你今年才二十岁,还年轻着呢,容貌又是这般出众,总不能为了裴璋伤心一辈子,守寡一辈子吧?”

沈令仪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本就生得白,此刻灯下看美人,眉不画而黛,一双杏眼水波荡漾,看谁都似含着一层薄薄情意。

偏生左眼下方的那颗红痣,又给这温婉美人添了些不自知的妩媚。

她缓缓道:“伯玉尸骨未寒,婆母就这般着急,希望我改嫁他人?”

这话王氏那敢接,她嘴唇嗫嚅了下,脸上虚假的慈爱笑容僵住,干巴巴道:“我哪敢啊,你若是愿意在我堂前承欢,膝后尽孝,我自然是愿意的。”

婆媳二人不冷不热地说些话,沈令仪的目光随意扫过厅堂,只见檐下四角都挂上了红灯笼,喜气洋洋,裴家人似乎忘了半月前才刚送走一位少爷,个个喜笑颜开,恣意快活。

她的目光在看见裴殊的时候,停留了片刻。

他坐在男眷席中,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一声袭玄青色锦袍,袖口的暗纹在灯火下隐隐泛着冷光,腰间束着玉带,猿背蜂腰,右脸的疤痕明灭可见,流畅高挺的眉骨下,一对墨眸冰冷幽深。

自从上次茶庄,他们已有数天不曾碰面,裴殊日日都要进宫,要处理军务邸报,二人鲜少能有碰面的时候。此刻隔着满堂觥筹交错,沈令仪遥遥望着他,不想裴殊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也恰好偏过头。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沈令仪慌忙垂下眼眸,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端起面前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将瞬间的慌乱掩了去。

无论看多少次,她还是觉得裴殊的眼睛,生得和裴璋太过相似了。

宴席过半,侍女们开始上热菜,一个面生的侍女为沈令仪倒酒,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低声道:“我还在服丧,不宜饮酒。”

“夫人,这是青梅酒,酸甜解腻,不醉人的。”

王氏挑眉:“令仪体弱,哪里能饮酒?你将酒水撤下去,换盏茉莉香片来。”

“是。”

沈令仪喝了几口茶,又吃了些菜,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于是借口更衣离席。

她起身时裙角微微一绊,幸而扶住桌沿才站稳。

朝云跟在身后,王氏立刻叫住了她,“今日宴席家中侍女不够,你也去伺候着,夫人左右都在府里,又没喝酒,能出什么事?”

“是。”朝云垂头,往自家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担忧。

沈令仪一个人沿着游廊往西院走,夜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拂面而来,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胸口的闷意似乎有所缓解。

月华如水,她身着素白衣裙,如同一株脆弱的玉兰花。

她步子不开,群袂迤逦在石板路上,脑中的昏沉愈发浓重。

“夫人,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一个侍女上前来搀扶,沈令仪侧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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