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未艾》
乌木扎并未端坐主位等候沈珍拜见,而是站在帐中,见她进来,还主动上前两步,依照中原的礼节,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他的官话虽带着些许口音,却清晰而流畅:“乌木扎,恭迎长宁公主殿下。一路风尘,辛苦殿下了。”
没有预想中的审视与倨傲,他的目光坦诚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却并无半分亵渎之意。
沈珍屈膝还礼,声音清冷而平淡:“拜见可汗。”
乌木扎直起身,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抬手引向一旁铺设着锦垫的胡床,态度殷勤而尊重,“殿下请坐。我已命人备好了奶茶和点心,按中原风味稍作调整,希望能合殿下口味。”
他并未急于靠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继续说道:“乌木扎年少时,曾有幸远远望见过大陶京城的繁华,亦读过几卷中原典籍,心向往之。深知欲强部落,非仅凭弓马之力,更需文明教化。久闻公主殿下乃大陶明珠,不仅容仪出众,更深谙经史子集。此番冒昧求娶,实是心慕中原文化,希望能得殿下在身边,时常请教,以开茅塞。”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沈珍抬眸,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可汗。他眼中的光芒,有野心,也有求知。
沈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充满隔阂:“可汗过誉了。长宁所学,不过皮毛。”
乌木扎见她态度似有缓和,眼中笑容更深:“殿下太过谦逊。能得殿下指点,便是乌木扎与部落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尊重,“殿下远来疲惫,我已命人收拾好单独的营帐,一应器物皆按中原习惯准备。殿下可先稍事休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侍女告知于我。”
“多谢可汗费心。”沈珍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帐外辽阔的草原天际,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压抑的向往,“草原风光,确与宫苑不同,颇为壮丽。”
乌木扎闻言朗声笑道:“殿下喜欢便好!来日方长,待殿下休息好了,我亲自陪殿下领略这草原风光!”
三日后,天高云阔,草原上一望无际的碧色蔓延至天际。乌木扎兴致勃勃地邀请沈珍一同出游,他特意备了两匹骏马,一匹是他心爱的黑色神驹,另一匹则是性情温顺的白色母马。
“殿下,草原辽阔,纵马驰骋方得其趣。”乌木扎微笑着示意那匹白马,心中却存着一丝期待,若公主不擅骑术,他便可顺理成章地邀她同乘。
然而,沈珍却步履从容地走向那匹白马。她伸手轻抚马颈,随即手挽缰绳,脚踏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已稳稳端坐于马鞍之上,姿态优雅而标准,显然是自幼宫廷教养周全,骑射、礼乐诸般技艺皆有涉猎,方能这般娴熟自然。
乌木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赏,随即翻身上马,与沈珍并辔而行,心中那座需要精心呵护的娇弱公主形象,已在悄然间发生了改变。
两人信马由缰,行至一处坡地。忽闻空中传来一声尖锐鹰唳,只见一只硕大的金雕正在空中盘旋。不远处,一个身着火红骑装的少女正扬臂呼哨,正是乌木扎年幼的妹妹,苏迪娅。她见哥哥与新嫂嫂同游,玩心大起,存了促狭的心思,手指向沈珍的方向,对那金雕发出指令。
那金雕灵性十足,闻令即动,一个俯冲,便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着沈珍直扑下来!巨大的翅膀带起劲风,锐利的钩喙和爪子近在咫尺!
那猛禽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她座下的白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沈珍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缰绳脱手,整个人向后一仰,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落!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旁的乌木扎反应极快,他猛夹马腹,探身过去,长臂一伸,牢牢揽住沈珍纤细的腰肢,用力一带,便将她从失控的白马上卷入自己怀中。沈珍惊魂未定,重重撞入他坚实的胸膛,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脸颊因惊吓染上绯红,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乌木扎低头,只见怀中人云鬓微乱,一双美眸因受惊而漾着水光,愈显得黑白分明,那平日里清冷自持的脸庞,此刻满是慌乱无助,竟有一种蚀骨销魂的柔弱之美,与他之前所见判若两人。她温软的身子就在怀中,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乌木扎只觉得心神一荡,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与贪恋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她微张的、如花瓣般的唇。
沈珍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比刚才鹰袭马惊更让她震撼与慌乱。她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呼吸,只觉得唇上传来陌生而灼热的触感。
“哥哥!”就在这时,闯了祸的苏迪娅骑着马匆匆赶来,正欲请罪,却恰好撞见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
乌木扎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抬头,但手臂依旧环着她。他看向妹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责备:“苏迪娅!胡闹!惊了公主,还不快赔罪!”
苏迪娅吐了吐舌头,连忙下马,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沈珍此刻已回过神来,强烈的羞耻感和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心头,斥责刚到唇边,便被她生生咽下,只是微微挣脱了乌木扎的怀抱,侧滑下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低声道:“无妨。”
乌木扎随即跟着翻身下马,与她并肩而立,“长宁,这是我妹妹苏迪娅。野性难驯,让公主受惊了。”
沈珍微微屈膝颔首示意道:“见过小姑。”
苏迪娅凑了过来。她的目光像带着光,先落在沈珍莹白如玉的脸颊上,又滑过她鬓边的碧玉簪、月白襦裙上的折枝莲绣纹,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艳。她长在草原,见惯了飒爽英气的女子,从未见过这般眉眼温婉、肌肤胜雪的美人,仿佛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
她直勾勾的目光落在沈珍脸上,连乌木扎略带责备的眼神都未曾察觉。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不加掩饰的惊叹,仿佛要将沈珍的模样刻进眼里。沈珍被她这般毫无顾忌地盯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乌木扎见她眼波流转间羞怯难抑,心中那份悸动更甚。用羌奴语对苏迪娅说了些什么,语气冷冽威严,不带半分兄长的纵容。苏迪娅脸上的热络瞬间僵住,方才亮得像星辰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失落的雾气。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几句,可迎上乌木扎沉冷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委屈地垂了眸。
两名身着劲装的侍卫早已上前,躬身立在苏迪娅身侧。“苏迪娅居次,”其中一人低声提醒,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苏迪娅咬了咬下唇,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沈珍一眼,那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不舍与委屈,却终究不敢违逆兄长的命令,转身跟着侍卫默默离去。她的脚步有些拖沓,红袍的衣角在草原上扫过,不复来时的轻快。
另一个侍卫手中握着特制的牛皮绳套。那只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金雕,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失落,又或是被侍卫身上的气势震慑,不再振翅叫嚣,只是低低唳了一声。侍卫利落地轻扣金雕的喙部,将绳套稳妥地套在它的利爪与脖颈间,动作娴熟而克制,并未伤它分毫。
金雕挣扎了两下,见挣脱不得,便也渐渐安分下来,被侍卫牵引着,朝着营地深处的兽栏走去。
沈珍虽听不懂羌奴语,却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变化的气氛。
“受惊的马不宜再骑,我带你回去。”他不由分说地轻轻一握沈珍的腰,将她置于自己的马鞍前,随即也翻身上马,将她温软的身子完全拢在怀中。沈珍背靠着男子宽阔硬实的胸膛,全身僵硬。她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和环绕着她的手臂带来的禁锢感。沈珍没有再反抗,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任由他策马前行。
夜幕低垂,羌奴王庭中最华贵的毡帐内,红烛高燃。
烛光映着新铺的锦绣被褥,那纹样是中原的鸳鸯戏水,针脚却粗糙些,像是赶制出来的。在草原上,能凑出这般光景,乌木扎显然费了心思。
沈珍端坐榻边,盖头覆在面上,眼前只有一片红。她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带着酒意,在身前停住。
一杆包金的秤杆探进来,轻轻挑起盖头。
烛光涌入。
乌木扎握着秤杆的手顿住了。
她坐在那里,云鬓如墨,肌肤被红衣衬得近乎剔透。眉眼低垂着,长睫覆下一小片阴影。她不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白玉观音,圣洁的,遥远的,却偏偏在这红烛照映下,染上了一层不该有的温度。
乌木扎没有说话。
他挥了挥手,帐内侍立的侍女们无声退下,在她身侧坐下。一种混着皮革、青草、还有酒气的味道把她裹住了。伸出手,指尖粗糙,带着弓箭磨出的薄茧,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沈珍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乌木扎没有察觉,只是拇指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你便是我羌奴真正的阏氏了。”
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肌肤,温热,细腻。她没有躲。只是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漾着一层水光,像月下的湖水。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微微颤抖着,然后她偏过头。
乌木扎看着那节纤细洁白的脖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俯身靠近,她没有抗拒。
他吻上她的唇,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眼。
红烛摇曳,衣衫委地,陌生的触碰和沉重的呼吸将她包围。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咬着唇,把所有的感觉压在喉咙深处,只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那呜咽落在乌木扎耳中,是他以为的回应。
夜深了。
烛火将熄,乌木扎沉沉睡去,手臂仍占有性地环着她。呼吸渐渐平稳,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神情。
沈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望着帐顶。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里一片清明。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身体的不适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出声。她拉过锦被,将自己裹紧,靠在榻边,望着那盏将熄的烛火,许久没有动。
那夜之后,沈珍开始学习羌奴语。
她找来部落里一个会汉话的老者,每日午后在帐中跟着他念那些陌生的音节。老者说一句,她重复一句,有时一个音发不准,她会一遍遍练习,直到唇舌发酸也不肯停下。老者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某个晚上,乌木扎来她帐中,她抬起头,用略微生硬的羌奴语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乌木扎愣在那里。
他看着沈珍,像看着什么突然鲜活起来的东西。那惊喜和感动几乎要从他眼里溢出来。他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却一时说不出话。
沈珍看着他,唇角弯了弯,垂下眼帘。
后来,她命人将中原的襦裙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羌奴女子常穿的窄袖袍服。她选了素净的颜色,穿在身上,不似草原女子那般英气,倒有一种别样的温婉。她学着盘羌奴女子繁复的发辫,尝试喝奶茶。第一口下去,眉头蹙了蹙,那股腥气让她不适。但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甚至去挤羊奶。
蹲在母羊身边,伸手去够,被羊蹄溅起的泥点弄了一裙摆。她低头看了看,微微蹙眉,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带着些许羞赧。那笑被远处的乌木扎看见,他觉得心口暖得像被日头晒着。
她也会坐在场边,看他和勇士们练习骑射。她看得专注,有时他射中靶心,回过头看她,她便朝他弯弯唇角。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他浑身是劲。
她去请教部落里的妇人如何鞣制皮革,如何编织毛毯。那些妇人对这位和亲公主本有些疏远,但她问得认真,学得也认真,纤细的手指被粗糙的工具磨出薄茧,也不曾抱怨。久了,妇人们也愿意同她闲聊。
这一切,乌木扎都看在眼里。
起初,她学着用羌奴语唤他的名字,发音生涩,他笑着纠正,她便认真地重复,睫毛低垂,遮着眼里的神色。后来,她开始在帐外走动,偶尔会问他那些花叫什么,那条河通向哪里。他一一答了,她点点头。
他待她愈发珍重。王庭周围,她想去哪里都行,甚至可以在少量亲随的陪伴下,去附近的草坡、小溪散步。有时他远远看见她站在坡上,望着大陶方向,风吹着她的衣角,一动不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某个霞光满天的傍晚,两人并肩站在王庭外的小丘上。草原被染成金红,一直烧到天边。
乌木扎转过头,看着她被霞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开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沈珍的身子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他。霞光在她眼里碎成细细的光点,亮得像是含着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唇角弯起,声音很轻,用的是羌奴语,念起了一首古老的羌奴歌谣。
“雪山顶上,住着白度母的女儿,”她的羌奴语并不完美,带着一种生涩的口音,却意外地让那古老的词句有了一种别样的、脆弱的质感,“她看见了草原上纵马的少年,那是万部之王,他拉弓时,星辰都为之坠落。天女下凡,白发如雪的雪山神在身后唤她,她不曾回头。白度母说:你若要去,我便收走你的长生,你将如凡人一般老去,如凡人一般死去。天女说。”沈珍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乌木扎,“那又如何。与他一日,便是百年。与他百年,便是永恒。”
乌木扎握紧她的手,望着那片无垠的被染成金红色的草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七月初七,草原的夜空澄澈如洗,星河横贯天际。
沈珍仍命人生起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取了五彩丝线与七孔针,与侍女灵儿、医女青禾围坐帐前。
月光洒下,她拈起彩线,对月穿针,指尖纤细稳定,不过片刻便已引针而过。灵儿与青禾也跟着效仿,笑语轻软,在寂静的关外夜里格外动人。
苏迪娅本在自己帐中闲坐,看见不远处的她们围在一圈,抬手向天,不知在做些什么,不由得心生好奇,便向她们的帐子走来。
“你们在做什么?”她开口,汉话虽略生硬,却十分清亮。
沈珍抬眸,见苏迪娅站在几步之外,正歪着头打量她。
月光下,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好奇。
沈珍微微一笑,将手中针线轻轻放下:“在中原有个习俗。七夕夜里对月穿针,若是穿得又快又稳,便能求得一双巧手,日后绣得一手好花。”
苏迪娅眸子里微微一亮。她在互市中见过一些华丽的绣品,十分喜爱。
“这样真能得到一双巧手?”她满眼期待,跃跃欲试。
沈珍见她眼含期待,只将另一枚针与一段彩线递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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