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卧底那些年》
翌日晨间,雨过天晴。
燃烧了整宿的柴火逐渐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经由昨夜一事,不禁让温瑾对男子的身份产生了好奇,然而他筋脉俱断,多日未醒,体内又无任何功力残存的迹象,绝无可能在瞬息间催动铃音,杀人毁尸。
那么,究竟是谁能有此等本事杀人于无形?
温瑾对着满地残骸苦思无果,只得暂且将疑虑压在心头,当下仍以救人为重。
四天后,马车行至郢都城外二十里的渡口处,温瑾在附近的茶肆落脚,要了两斤酱牛肉果腹。未几,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哎……听说执天教的人来到咱们江陵了,恐怕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消息可靠否?”
“我堂弟便是风月城的弟子,消息自然可靠!”
温瑾蹙眉,想起那晚闯入山神庙的魔教弟子曾说过,他们奉教主兰玉朗之令血洗中原武林……莫非魔头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风月城?
很快,有人发出和他一样的疑问:“五大世家之一的归云山庄已被兰玉朗灭了门,难不成他还想对风月城下毒手?”
另一人接过话道:“西南魔教野心勃勃,早有入主中原的打算,倘若兰玉朗真有此意,别说风月城了,恐怕连苍澜阁、衔月楼、华光寺等一个也逃不掉。”
他口中的苍澜阁、衔月楼以及华光寺便是五大世家之三。
“那魔头心狠手辣,杀人手法残暴诡谲,如果连五大世家也奈何他不得,整个江湖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怕什么——大不了豁出这条命,与邪魔外道同归于尽!”
“魔教中人作恶多端,连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妇孺都不放过,着实可恨!若是碰见我归海一刀秦湘,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秦大侠说得好!自古邪不胜正,兰玉朗那魔头丧尽天良,迟早会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茶肆内人声鼎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魔教深恶痛绝。
温瑾吃饱喝足,便要结账走人,起身之际,又有语声传入耳内:“风月城每逢月中便会开设三天义诊,如今被那群邪魔外道这么一搅和,本月的义诊想是不会再开了。”
另一人说:“倒也未必——城主风栖崖闭关未出,眼下风月城由大公子风疏楼代为管理,这位风大公子温仁忠厚,断不会轻易关断义诊。”
风疏楼……
温瑾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片刻后,他走出茶肆,跳上车辕,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正午烈日当头,和风捎来阵阵热浪,令人昏昏欲睡。
温瑾接连打了四五个哈欠,眼眶里盈满水雾,困乏难当。
苦熬许久,睡意更浓,他索性摘下斗笠,倚着车门打起了盹儿。
迷糊间,一丝透骨凉意拂过背脊,使他蓦地清醒过来。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四周并无人迹,这股子堪比杀气的凉意却无端袭向后背,委实蹊跷。温瑾眸光一凛,当即用剑柄挑开幄幔,只觉一股森然寒气从车厢内溢出,扑了脸来。
这寒气……竟是从昏睡之人身上散发的!
温瑾迅速钻进车厢,探了探男子的脉息,不禁愕然——
此人身体冷若冰窖,脉象时急时缓,仿佛随时会死去。温瑾记得大夫说过,他体内有一股极阴寒的毒气,莫非是寒毒发作了?
眼见男子命悬一线,温瑾立马盘膝而坐,抬高其手臂,与之掌心相对,输送内力。
他天生纯阳之体,三岁开始修习内家功法,内力雄浑,缓解寒毒自不在话下。
然而半盏茶后,寒意仅压下了三成。
眼见对方的气息愈来愈弱,温瑾毫不犹豫地解开两人的衣衫,并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将心口紧贴在对方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用“负阴抱阳”之法缓缓输送心头的纯阳之气。
如此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温瑾被寒气反噬,冻得唇色发青,却也堪堪压下了此人体内的寒毒。
他哆哆嗦嗦地放下男子,正待穿衣,忽然察觉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侧眸一瞧,男子竟不知何时醒转,冷冰冰地盯着他。
“你、你醒了……”温瑾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衫,解释道,“兄台身受重伤,多日不醒,方才又逢寒毒发作,是我用内力替你压了下去。除此之外,没做任何逾矩之事,还请兄台莫要误会。”
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未予回应。
温瑾讪讪一笑,着手替他整理衣衫:“在下温瑾,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男子仍旧不语,但眼神已不复方才那般冰冷。
温瑾谅他初醒,身体定有诸般不适,便将没再追问,随即驾着马车进入郢都城,歇息一晚继续赶路。
这人虽短暂醒转,但因伤势过重很快又陷入了昏迷,即使偶尔睁一睁眼,也从不开口说话,无论温瑾问什么,他都一声不吭,沉默以对。
——不知其名、不知其姓、亦不知其来历,更遑论从他嘴里得知黄叶村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以至于引来江湖顶尖杀手阴阳双煞与魔教的屠洗。
两日后,他们顺利抵达江陵府。
风月城近在咫尺,温瑾总算宽下心来,他把马车停在一株柳树下,对男子道:“兄台筋脉尽断、内伤持身,眼下唯有风月城的人才能救你性命。但我此行肩负重任,无法继续照顾兄台,如今只得将你送入风月城,由城中名医为你治伤。”
男子神色淡漠,眼底依稀有几分警惕之色。
温瑾猜出他的顾虑,宽慰道:“你放心,风月城是名门正派,绝不会加害于你。我与少城主风疏楼有几分交情,此人宅心仁厚、医术高超,定有法子医好你的伤。”
男子无声望着他,也不知是否将这番话听进心里。
温瑾双手叉腰,叹息道:“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即将分别,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时,男子薄唇轻启,终于吐出了两个字:“珍重。”
嗓音泠然如秋雨,虽细微,却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透骨寒意。
“哇~原来你会说话哎!”温瑾故作惊讶,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手。见他难得开尊口,于是趁热打铁,“兄台可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上的伤又是何人所为?”
对方再度噤声。
屡屡遭人冷漠相待,饶是温瑾脾性再好此刻也有些生气了,他用力挑开幄幔,弓身返回车辕,愤怒地握住缰索,啐道:“呸——属葫芦的,嘴这么硬!”
倏然,车厢里传出了男子的声音:“兰相如。”
温瑾一怔,回头道:“什么?”
“鄙姓兰,名相如。”
*
酉时末刻,正当黄昏,如血的残阳洒在城墙上的“风”字旌旗上,尽显庄严肃穆。
城门下驻守着八名手持玄色判官笔的弟子,他们目视四方、神色警戒,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今日适逢月中义诊,送走最后一批问诊的百姓后,暮色已然来临。两名弟子将拒马枪置于城门口,而后与其余六人合力推动城门,准备落钥。
“等一下!”
就在城门即将合上之际,远远传来一道少年的呼声。
八人纷纷抬眸,循着声源瞧了过去,只见一名头戴斗笠的青衣少年驾着马车疾驰而来,飞溅的尘土足以撕开夜幕。
过不多时,马车在三丈之外停将下来,少年自车辕纵身跃下,快步走近,拱手道:“在下有位朋友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急需贵城名医救治,劳烦各位大哥通融一二,速速放我们入城。”
他举止谦和,模样俊俏,瞧来不像是坏人。一名守门弟子正欲放行,另一人却道:“义诊早已结束,眼下天色已晚,小兄弟下次再来罢。”
温瑾道:“人命关天,等不了下次。”
守门弟子道:“近来魔教中人频频冒充病患混入城内作恶,已有数位同门惨遭不幸,吾等谨恪副城主之令,闭城之后,需严加戒防,所有人等皆不得进出风月城。此事关乎武林存亡,还请小兄弟莫要为难我们。”
温瑾没与他们争辩,沉思片刻后果真转身离去了。
众人俱是一怔,心道这小子如此轻易就肯离开,十有八-九是魔教的探子,眼见计划败露,只能仓皇逃走!于是迅速抬来木栓,落钥闭城,以免招来更多执天教的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乌黑的剑鞘卡入门缝,硬生生制止了城门的闭合。
几人抬头,竟见那少年去而复返,正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各位大哥,好久不见~”
守门弟子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小子遵循方才那句“下次再来”,把他们当猴儿戏耍!
其中一人恼羞成怒,啐了句“臭小子找打”,而后挥动手中的判官笔,攻向温瑾。
城门虚掩一线,笔锋携来凌锐劲气,温瑾负剑闪躲,佯装受到惊吓,骇然地拍了拍胸脯。
那人见他年少俊秀,必是个绣花枕头,不禁起了教训的念头,于是纵身冲出城门,与他缠斗起来。
风月城的武学在江湖上颇负盛名,此人本以为凭自己的修为定能将温瑾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谁知这小子竟比泥鳅还滑溜,精准地躲过了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余下七名风月城弟子均瞧出这少年只守不攻,显然是在掩藏自家武学。数招之后,少年仍旧气定神闲,可他们的同伴却已破绽百出。
众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彼此相视一眼后纷纷提笔加入战局,合力围攻。
风月城崇尚儒学,门内弟子所使武器皆为判官笔,其武学招式旨在点穴截脉,若敌人攻势狠戾,则可祭出笔中剑,用以击杀之。
温瑾一味闪躲,反而平添几许挑衅的意图,众人被其狂傲所激,相继拔出笔中软剑,势要逼他亮出师门武学。
一人道:“小兄弟,我等无意伤你,速请离去!”
温瑾挑眉:“我空手让你们十招,你们若能伤我,我自会离去。”
另一人怒道:“臭小子如此狂妄,同他讲什么理!”
温瑾接过他的话道:“那就给我点颜色瞧瞧罢。”
此言一出,众人怒不可遏,当即分列八方,用阵法将他围困在中央。
此阵与八卦阵异曲同工,无疑是困敌的上上之选,就算是世家高手入了阵,也不敢掉以轻心。
众人用内力祭剑,封住生门,不给敌人任何逃遁的机会。
孰料少年身形一闪,竟如游龙般蹿开!八名弟子登时眼花缭乱,只觉有数条人影在眼前晃动,未及反应,便觉肩头一麻,各自手中的判官笔纷纷落地,震出几道“当啷”的金属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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