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几天前——

边境战区，战时。

申谕安站在战壕中央，军装被撕裂了数道口子，银白的发丝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身上新添的伤口，渗出温热的血。血顺着衣料往下渗，在脚下的焦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知予很乖，哪怕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也安静地待着，从不折腾他。

对面站着的人和他长得一样，银白的发，漆黑的眼，冷白的皮肤上爬满了时空裂纹。

但那些裂纹比申谕安的更深更密，仿佛下一秒整个人就会碎成粉末。

那人正是深渊。

两个人对峙着，中间隔着数十米的焦土，周遭散落着异兽的尸体。

“你打不过我。”深渊先开了口，声音和申谕安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历经百年绝望后的死寂，“你知道原因吗？”

申谕安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第一招交手他就察觉了，深渊的每一次进攻都精准地避开了他的小腹，那些本该致命的攻击在距离他身体几寸的位置总会莫名偏转，擦着衣料划过。

他在保护知予。

“你肚子里那个小东西，”深渊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上，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几周了？”

申谕安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后退了半步，手臂把小腹护得更紧。

这是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过的动作，从前的他是无坚不摧的神塔首席，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从来不知道后退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他有了软肋。

深渊看见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满的破碎和悲凉：“你怕了？”

申谕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深渊向前迈了几步，“我本来想杀了你，夺走星核——但你的肚子里有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也曾经有过。”

申谕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深渊抬起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颤抖，“找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没留下。这个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跟着他一起没了。”

风刮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哭泣。

申谕安攥紧了拳头。

他清楚深渊眼中那种疯狂从何而来——失去陆凌一的绝望，加上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夺走的空洞，足以把任何一个人逼成疯子。

申谕安：“所以你要毁掉我的时空？”

“你的？”深渊的笑容里满是破碎的嘲讽，“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空的蓝星早就不存在了。皮伽斯拿到了星核，用它的力量屠杀了所有反对他的人。神塔变成了炼狱，向导被当成牲口一样圈养，哨兵被改造成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黑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我杀了皮伽斯，可我救不回任何人。那个时空已经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申谕安：“所以你撕裂时空，来到我这里。”

“我来阻止这一切发生。”深渊停下脚步，黑眸直直盯着申谕安，“我来杀了拥有星核的人。只要星核消失，皮伽斯就得不到力量，蓝星就不会变成陨星。”

申谕安抬头：“你敢动他——”

“我不需要动他。”深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星核是活的，它认主，只要宿主活着，星核就不会被任何人夺走。可你护不住他——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着他和孩子？”

寒风卷着硝烟从两人之间掠过，吹起申谕安沾血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是啊，他护不住。

刚才的交手已经证明了，深渊比他更强，如果深渊真的铁了心要杀601，他根本拦不住。

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的皮伽斯残党，还有即将到来的更大的灾难。

“……你想怎样？”申谕安终于开口。

深渊看着他，黑眸里的疯狂忽然褪去，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让我进去。”

申谕安：“什么？”

“你的精神海。”深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肉身在撕裂时空时就已经开始崩塌了，撑不了多久。与其死在这里什么都做不成，不如把我的执念给你。我的精神力、我的记忆、我对那个时空所有的恨——全都给你。”

他走到申谕安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你不需要我的力量也能打赢这场仗，但你需要我的经验。我知道皮伽斯所有的底牌，这些信息，能帮你守住蓝星。”

申谕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眸里没有谎言，有的只是一片绝望的期盼。

申谕安：“如果你骗我——”

“你可以随时把我压回去。”深渊说，“只要你足够清醒，我就永远出不来。”

申谕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知予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伸出手覆在上面，指尖能感觉到那点小小的温暖。深渊说他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也曾经像自己这样，满心欢喜地期待过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他抬起头，看着深渊的眼睛：“好。把你的力量给我。”

深渊笑了。

他伸出手，按在了申谕安的胸口，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掌心涌出，直冲进精神海。

申谕安的身体一颤，精神海深处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黑暗的情绪涌了进来。

疼，比任何一次时空穿梭都要疼。

他咬着牙没有后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焦土上。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知予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痛苦，不安地动了一下。

申谕安立刻分出一缕精神力裹住了他。

——别怕，没事的。

深渊的精神力全数涌入了他的精神海。无数记忆碎片涌来——

燃烧的神塔、被铁链锁住的向导、被改造成怪物的哨兵、皮伽斯站在尸山上的冷笑……

还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手，轻轻搭在一个银发男人的脸颊上。

“别哭。”那个熟悉的声音说，“知予……”

画面碎裂。

深渊的肉身在申谕安面前开始崩塌。裂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脖颈，最后爬满了整张脸，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一片片剥落，化作光点，消散在凛冽的风里。

申谕安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即将消散的光，那光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融进了他的皮肤。

最后消散的是深渊的眼睛，那双黑眸直直望着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替我看看。

光点彻底消散了。

战场上只剩下申谕安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精神力在体内剧烈波动，精神海里多了一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深渊的执念。

雪狼从异兽的尸山中走出来，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苍白的脸。申谕安蹲下来，把手插进雪狼的白毛里。

“蓝星会没事的。”他轻声说，“我们一起保护这个时空，保护他们。”

凭借着深渊的精神力，这场战役提前结束了。

——·★·——

神塔，首席办公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601撑着发软的身体，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自称“申谕安”的人。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按在旧疤上的痛感还没消散，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顾不上了。

“你不是申谕安。”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神很清醒，“他不会——”

“不会什么？”那人往前迈了一步。601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办公桌的边缘，退无可退。

“他不会那样按我的疤，他不会用威压压我。”601抬起头，直直盯着那双黑眸。

那人沉默了。

窗外的雪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把他半张脸映得苍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得分情况，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收不住。”

601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申谕安。”那人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就像很多次之前一样，用这个姿态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

“是你的哨兵，一直都是。”

601看着那只手。

这是申谕安的手，是牵过他、抱过他、在他害怕时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而是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可是你刚才……”

“那是另一个人。”申谕安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边境的时候，他进到了我的精神海里。他是另一个时空的我。”

601愣住了：“你是说……你精神分裂了？”

申谕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笑得很淡，却让601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申谕安：“可以这么理解，他叫深渊，他很痛苦，他的时空里，一切都毁了。他来这个时空本来是想毁掉一切，但他发现我怀孕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跟着他那个时空的陆凌一一起……死了。”

601的呼吸停了一拍：“所以他……把力量给了你？”

“他把他的执念给了我，他的肉身已经撑不住了，崩塌了。他的意识留在了我的精神海里。我意识清醒的时候可以压住他，但如果我松懈了，比如喝醉——”

“他就会出来。”601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难怪。庆功宴上申谕安替他挡了那么多酒，本来就喝得有点多，回到办公室又累又乏，意识一松懈，深渊就趁机跑了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601盯着申谕安疲惫的脸，他看起来真的累坏了，连站着都有点晃，却还是固执地伸着手，等着他。

他握住了申谕安的手腕。

“做精神疏导。”他把申谕安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灰绿色的眼睛深深看着他，“我要检查你的精神海，看看那个‘深渊’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要是敢骗我，我立马跑路。”

申谕安没有动：“你醉了。”

“我没醉。”601瞪他，“我清醒得很，就是刚才被他压得腿有点软而已。”

申谕安：“你刚才咳血了，需要休息。”

“那是被他按的，又不是被你按的。”601耍赖似的晃了晃他的手腕，“别废话，快点，不然我真跑了。”

申谕安看了他几秒，终于妥协。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了601的嘴唇。带着淡淡酒气的吻落在唇上，精神力从接触的地方缓缓涌出来，像温暖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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