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学医救不了银河系》
留在秃鹰之城的舰队经重新整编后出发返回奥丁。
格特鲁德、施泰因霍夫和医疗队登上医疗舰,缀在大部队之后慢慢行进——为了那个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的人,所有需要大幅跳跃的航段都被绕开了。
施泰因霍夫和赫里德轮流盯着生命维持设备,每隔几个小时就把记录送到格特鲁德那里。
格特鲁德每天早晚去看一次,夜里再一个人去站一会儿。
她只穿软底鞋,走路没有声音,护理兵有时要等舱门滑开才发觉她已经站在那里。
第七天清晨,吉尔菲艾斯的手指先动了。
赫里德正在调整输液泵,余光扫到床沿他的左手好像抬了一下,他停住盯着看了几秒,看见那几根手指又动了,像是被细小的电流从手背下面顶起来。
赫里德马上按了床边的呼叫器。
格特鲁德从办公室里出来,穿过两道舱门,到病房时,施泰因霍夫已经俯在床边,用检查灯察看他的瞳孔。
施泰因霍夫低声对她说:“有反应了。”
格特鲁德走到床头,俯身把手覆在他额头上——不烫,就是汗湿了。
吉尔菲艾斯的眼皮跳着,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如此几次之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落点,意识像是刚从深海中被拖回来,暂时还认不出这个房间,也认不出头顶浅蓝色的无菌光线。
他眨了两次眼睛,才把视线慢慢移到格特鲁德脸上。
“……格特鲁德小姐?”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低哑沉缓,轻得几乎被维生设备的背景声盖掉。
格特鲁德没动,只应了一声:“是我。”
吉尔菲艾斯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白光、叫喊、疼痛……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飞速掠过,却让他一时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哪里?”
“医疗舰上。我们在回奥丁。”
吉尔菲艾斯茫然睁着眼,像在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他浅浅点了一下头,然后试着转头,想看看四周。
施泰因霍夫提醒道:“不要动。”
他立刻就不动了。
然后他的视线又回到格特鲁德身上——这次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格特鲁德小姐。”
他忽然又开口。
“嗯。”
“您不是……应该在收容所吗?”
格特鲁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看向吉尔菲艾斯那双蓝眼睛——他眼里还蒙着一层刚醒的雾,但神色既认真又困惑。
“我现在在前线医疗港工作。”格特鲁德说,声音很平稳:“你伤得很重。等你精神好一点再慢慢说。”
吉尔菲艾斯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太累了,连多想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眼睛闭了闭,又睁开,说:“莱因哈特大人呢?”
“他先回奥丁了。”
施泰因霍夫趁他还有意识,做了个简单的检查,问他几个问题,他答得很慢,有时词不达意,但反应都在。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眼睫慢慢合上,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在床边站了几秒,转身走出病房,施泰因霍夫与赫里德跟出来,把门带上。
施泰因霍夫皱着眉:“他刚才说你在收容所。”
“嗯。”
格特鲁德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缓缓流过的星群。
他的记忆停在了十七岁——那个他还在和莱因哈特并肩作战、往上攀爬的年纪。
没有奥贝斯坦、亚姆利扎、威斯塔朗特,也没有那场刺杀。
“这件事全面封口。”格特鲁德压低声音说:“从现在起,所有人和他说话,只回答最基本的问题。不要主动提年份、内战,发生了什么。他问什么先听着,如果他说错,就当没听见。”
施泰因霍夫的表情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记忆可能停在十七岁。”格特鲁德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别逼他。”
赫里德低声问:“那体检和复健呢?”
“照常做。”格特鲁德说,“只做不问。他如果问右臂,就说受了伤。别的不要说。”
两人应下,格特鲁德转身回办公室,调阅帝国医学院和奥丁医学院康复科数据库。
第二天下午,吉尔菲艾斯又醒过一次,精神稍稍好了一点,甚至想撑着坐起来。
格特鲁德按住他的左肩,说:“先别动,你的心脏经不起这样。”
吉尔菲艾斯便停止了动作,和十七岁时一样乖巧,然后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手像被什么压住了,不听使唤。
“格特鲁德小姐。”他垂下眼说:“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特鲁德看了一眼监测仪,语气平静地陈述:“莱因哈特被人刺杀,你替他挡了两枪。”
吉尔菲艾斯立刻紧张起来:“他没事吧?”
格特鲁德肯定地点头:“嗯。”
吉尔菲艾斯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没松到底。
他安静下去,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慢慢落到自己那只抬不起来的右手上——手指还是那样微微蜷着,聚不起力气,心脏似乎也跳动得不如过去有力。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那我以后,是不是……帮不上莱茵哈特大人的忙了。”
格特鲁德看着他——他问得那么轻,仿佛只是在问自己,可整个病房都因为这句话安静下来,连仪器声响都变得遥远。
他险些为莱因哈特丢了命,此刻最在意的却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挡在他身前。
“先别想那么远。”格特鲁德打断他的沉思:“活着就是赢。你现在能醒过来,能说话,已经是好事,康复的问题我们一起努力,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吉尔菲艾斯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格特鲁德把床头的枕头重新垫了垫,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莱因哈特身边暂时不缺人。”她对他说:“他找了几个能力不错的部下。”
她顿了顿,在脑中把莱因哈特那群部下挨个过了一遍——米达麦亚正直老实,罗严塔尔孤傲深沉,奥贝斯坦比机器还像机器,毕典菲尔特动不动就上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那些人不怎么让人省心。”格特鲁德说:“一个比一个难管。等你伤好了,回去帮他看着点。我跟你说过的吧——除了拆房子还得有人建房子。”
吉尔菲艾斯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笑声从抿紧的唇角漏出来,像听到什么熟悉的事,又像终于觉得自己还有些用。
“那莱因哈特大人一定很头疼。”
“他能管住那群人,”格特鲁德说,“但他需要有人站在后面提醒他——只有你做得来。”
她没有把话说满,但吉尔菲艾斯听懂了。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像在茫茫的海面上看见远处有一盏很小的灯。
他说:“我会好的。”
——不像承诺,更像安慰自己。
“嗯。”格特鲁德说,“别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和睡。其余的事,等回到奥丁,我们一样一样来。”
吉尔菲艾斯又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更重一些。
他转头看她,蓝眼睛仍有些迷糊,但终于有了点少年的模样。
“格特鲁德小姐。”他的眼睛又开始打架,带着歉意说:“我又想睡了。”
“那就睡。”
吉尔菲艾斯很快又睡了过去。
格特鲁德把床放平,将薄被拉到他胸口,心想:这样也好,能晚一天是一天。
至少他还不用面对那些阴谋、屠杀、龌龊、裂痕。
他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躺在这里——这些总有一天会揭开,但不能是现在。
窗外,星海还是那副样子,蓝得发黑,一望无际。
格特鲁德坐在那里,像守着一条悠悠飘摇的船,船上睡着一个暂停在十七岁的少年,刚被她从既定的命运里抢出来。
从秃鹰之城返回奥丁的航程中,除了定时去看吉尔菲艾斯的情况,余下的时间,格特鲁德就在舰上那间临时办公室待着。
伦纳把军医总部专案组的对接请求传过来时,她正对着舷窗外的星空沉思。
她听完,点头说:“把内战期间的伤情数据先汇总,回到奥丁之后,给我一版按舰队和战役分类的全样统计结果。米达麦亚舰队的数据单独列出来。”
伦纳去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数据终端每隔一段时间响一声。
她开始复盘。
内战持续了半年,她全程参与了医疗保障,却没怎么参与军务。
原著里的战争细节她记得并不清晰,莱因哈特在前线如何部署、如何决策,她也不可能知晓。
但如今回头看,历史还是从她手边被撬动了——不是在莱因哈特那里。
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傻大个约纳斯,在连典贝尔克要塞第六通道攻坚战里扛住了帝国第一猛将,为双璧活捉奥夫雷沙立下头功——这件事在原著里没有。
还有那个新加入的副参谋长。内战最胶着的那段日子,她从战报和伤员嘴里零零碎碎听到过“米达麦亚提督被伏击”“毕典菲尔特中了调虎离山计”。
她以为是贵族联军里出了什么厉害角色,却也摸不着头脑。
最近她才知道那个幕后之人叫卡斯帕·冯·诺伊莱,一年前她在后方医院给他做了手术。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后,加入了贵族联军,在立典亥姆麾下策划了三次奇袭,最后带着6000艘战舰投奔莱因哈特。
这两个人,原本都不该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银河帝国里——至少她没有印象。
一个是她从宪兵队捡回来的,一个是她亲手做手术救回来的。
他们出现了,并且改变了周围的事。
或许她终于需要承认,蝴蝶效应是存在的——不是她去给莱因哈特下什么猛药,也不是她站在他面前喊“你不能这么做”,而是她曾经做过的事,在别人身上长出了她没想到的走向。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外面是暗蓝色的星海,舰艇引擎低沉地响着,但她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那点自嘲。
这些年,她并不觉得自己佛系。
她只是很早就看明白,莱因哈特不是那种能被别人管住的人。
她换了一种方式——讲餐桌故事,做趣味游戏,借讨论患肢痛的机会告诉他“人命不是柴火”……能说的时候说一点,不能说的就咽下去,剩下的时间,她把精力都放在了战创伤医疗和康复领域。
即便是顺毛大师吉尔菲艾斯,也是花了很多时间主动调整自己去适应他,加上多年来生死与共,才能做到在他面前有效谏言——而这个能够谏言的人,现在也间接倒在了他的野心之下。
所以,她自觉自己若天天站在莱因哈特面前说“你不能这样”,只会把自己的声音磨成他耳边的噪音。
可到头来,约纳斯、卡斯帕,或许还有那些被她救过和接触过的人从她的世界里经过,又各自走到她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去,把一些原本可能不会发生的事,带到了她眼前。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让历史长出新的分枝,有些让她欣慰,有些让她后怕。
也许以后,她该更主动一些。
不是去改变莱因哈特,也不是去和奥贝斯坦斗争,而是在她能碰到的那些人——那些有名有姓或无名无姓的军官、士兵、平民,甚至是敌人的身上,多做一点,做早一点。
他们才是她真正能影响的人。
至于莱因哈特,她管不了,也不该再管。
舷窗外面,航道尽头的星光慢慢密集起来。
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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