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我只觅心机郎》
“她当真这般说?”
青年将把玩许久的羊脂玉佩归置回墙边雕花木多宝格,秾丽近妖的眉眼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回主子,句句属实。”下属垂首回话。
刘弈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室中沉茶氤氲出清润香气,他席地跪坐于茵褥之上,俯身伏案,取雌黄细细涂改手中的诏草本。笔尖起落之间,往日师长的训诫却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他竟然对她生出了一丝兴意。
他很想知道,她的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盘算,又想要谋算些什么。
至于那几位藩王,他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朝堂局势翻覆,世家大族改换立场不过朝夕之间,而他,亦在其中。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他刘弈,只效做那伺机而动的鹰雀。
竟陵王一心躬理朝务,忠心固然可鉴,却唯独欠缺了为人臣者该有的分寸与城府。
就连他的女儿,行事更是天真可笑,竟妄图向另外两位藩王下手。
这下,倒有好戏可看了。
刘弈侧身斜倚在弧形漆木凭几上,惬意地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凭几光滑的漆纹。
廊外忽然传来侍从压低的通传声,生生打断了他漫散的思绪:
“禀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方才还漾着几分玩味的眉眼骤然敛去笑意,刘弈面上的闲适尽数褪去,脸色缓缓沉暗下来。
他没有片刻迟疑,伸手将尚且留有雌黄涂改痕迹的诏草本收拢整齐,用素色绢帛细细裹好,压上随身的象牙印鉴,一并纳入随身的公文木匣。
这诏令草案本就是要呈递御览的,陛下此刻急召,想来多半也是为了朝中政令一事。
他带着原稿入宫,反倒省去往返周折,也好当面应对帝王问询。
收拾妥当,他起身整理好朝服,提着木匣,迈步出了书房,往宫门而去。
南浒手握一方藩镇兵权,却半点无心朝堂权斗,索性将自己设于邺城王府的西邸辟作文坛雅地。
他广揽四海名士,邀一众才子常年栖居府中。
白日里,众人聚于园林亭榭,临水赏花,推敲诗文声律;入夜便围坐书斋,勘校典籍、畅谈经义玄理。寻常官吏登门拜访,若是不谈诗文风雅,连王爷的面都难以得见。
偌大一座藩王府邸,反倒成了南朝声名最盛的诗坛沙龙。
这些,皆是韩赪玉遣人打探得来的消息,亦是邺城城中人尽皆知的逸事。
想要撕开南浒刻意伪装的闲散假面,绝非易事。
下属又禀:
“禀县主,属下探得,兰昌王不日便要在邺城筹办诗会。”
韩赪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头青瓷,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她早知南浒会借着诗文雅集收拢人心,这场诗会看似风花雪月,实则是他笼络邺城士族、安插心腹的绝佳幌子。
旁人只当这位藩王醉心笔墨,那些往来于西邸的文人墨客里,可藏着不少各州府送往邺城的眼线。
“可知诗会设在何处,都邀了哪些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语气沉静无波。
下属道:“回县主,地点定在王府的流芳园,兰昌王广发请柬,邺城世家子弟、在朝闲官、远近名士尽数在列,就连京中不少依附竟陵王的文人,也收到了邀约。”
韩赪玉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算计。等候已久的契机终于来了。
贸然登门试探只会打草惊蛇,若混入诗会,置身于他亲手搭建的文坛棋局之中,定可一探究竟。
一旁立着的下属见状轻声问询:“县主可要备帖赴会?兰昌王并未特意给县主府送请柬。”
“不曾送,才有意思。”
韩赪玉伸手取过一旁的隐囊垫在身侧,缓缓坐下来,“无需正式递帖。备一身素色儒衫,以游学文士的身份混入园中即可。”
若他再细论起,她反倒要与他分说。
王叔素来顾及宗亲礼数,为何偏偏漏了她这位名正言顺的亲侄女。
“对了,还有我那位远在荆州的好王叔,南憬,他此刻应知他心爱的儿子做了公主的入幕之宾,也不知他作何感想呢?”
韩赪玉巧笑一声,系紧下属为她披上的外裳。
目光辗碾,望向窗外。
-
荆州的江风裹着碎雪,绕城呼啸。
郡承王府庭院里的垂柳早已落尽枯叶,枝桠凝着薄霜,阶前青石板冻得冰凉,几树腊梅迎着寒风绽开点点嫩黄。
满园萧瑟冷寂,衬得正厅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凝滞。
雕花长窗紧闭,只留几道缝隙透入天光。
炭火在鎏金熏炉里静静燃着,暖意漫不开满室紧绷的气氛。
南憬一身玄色织锦藩王常服,腰间玉带镶着荆楚特产的墨玉,常年执掌荆州水陆重兵,一身久经军务沉淀的枭雄威压,令堂下立着的仆从幕僚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方才搁置了江岸戍防巡查的要务,匆匆赶回府中,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远道自建康被护送归来的幼子南柒邬身上。
南柒邬一路顶着寒冬风雪赶路,青衫单薄,面容带着久居皇城养出来的苍白孱弱,长睫低垂,身形拘谨地立在原地,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颓丧。
他本是南憬寄予厚望的幼子,当年被遣入邺城,原是要做安插在天子身侧的棋子。
送他入京,是让他去联结宗室势力,为自己日后的谋划铺路。
可驿使送回的讯息,桩桩件件,字字都如利刃扎心。
一旁的属官躬着身,语声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将京中隐秘悉数禀报。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公主府中有一位朝夕随侍的入幕之人,同食同宿,行遍夫妻之事,形同私设驸马,那人正是南柒邬。
偏偏皇室对此视而不见,不下赐婚的诏旨,不备婚嫁聘礼,没有宗室册封,半分正统名分都不肯予他。他与公主情意缱绻,有着实打实的夫妻之实,到头来不过是公主私下豢养的面首男宠。
只能藏在府邸暗处,见不得朝堂百官,更登不上宗室台面。
禀报话音落下,正厅里死寂一片,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声响细碎,反倒把这份沉寂衬得愈发慑人。
南憬面上仅存的几分淡色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抬手猛地一扫,案上成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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