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
叶墨书面色凝重,指尖稳而快地将药剂推入虞清漄静脉,随即有条不紊地将监测仪器管线逐一接入少女身体。耳边仪器滴滴作响,急促的提示音连绵不断,他垂眸盯着跳动紊乱的数据曲线,脸色愈发沉冷。
“你方才给她注射了什么药剂?”
叶墨书眸光锐利,穿透围站的医护人群,精准锁定角落里身形僵住的齐晴。
“vjf针剂。”齐晴垂眸,语速极快地应声作答。
叶墨书目光落向桌案上空空如也的药剂瓶,瓶底残留微量药液,他语气平淡宣判:“这款药剂对她已经失效,往后不必再注射。”
齐晴心底翻涌复杂心绪,低声应下一句好,攥紧掌心鼓足勇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叶墨书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疏离:“暂时稳住了,你们都先离开。今夜,你不用值守。”
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单独说给齐晴听。
周遭医护人员井然有序,迅速退场。齐晴凝望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虞清漄,眼底担忧沉郁浓重,却不敢违抗叶墨书的指令,只能攥紧指尖,缓步转身离去。
待到细碎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叶墨书松了紧绷的脊背,慵懒倚靠在椅背上,褪去医者冷硬,语气轻缓开口:“这点痛楚对你而言本不算致命,何必刻意逞强吓她。”
虞清漄戴着氧气面罩,胸腔起伏沉重绵长,白雾覆上透明面罩,氤氲散开又反复凝结,气息虚弱涣散:“我又梦到从前的事了……”
答非所问的话语,让叶墨书无从窥探她心底真正心绪。他索性不再深究少女藏在心底的郁结,俯身将床头呼叫铃轻轻放入她掌心,嗓音压得低沉:“你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你清楚虞清汜的性子,不该这般自我消耗、折磨自己。”
虞清漄睫羽轻颤,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声线轻弱:“我知道……他不会让我死的。”
叶墨书沉沉叹息一声。豪门权谋相争,旁人皆是棋子牺牲品,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根本不知该如何向虞清汜禀报虞清漄濒临枯竭的身体状况。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女冰凉的额头,算作轻声惩戒。兜里手机骤然亮起,震动声急促响起,叶墨书无奈亮出手机屏幕,看向虞清漄:“说曹操,曹操到。”
虞清漄弯起疲惫眉眼,费力扯出一抹揶揄笑意:“医生,该向你的老板汇报工作了。”
叶墨书失笑,温柔揉了揉她细软发丝,转身迈步走出病房。
“喂,清汜,清清她……”
病房门彻底隔绝了通话声响,虞清漄酸涩发胀的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上老旧的星星贴纸。她早已记不清这张贴纸是何时贴上去的,脑海里鲜活的记忆飞速模糊消散,体内五脏六腑逐一衰败衰竭,熟悉的剧痛席卷四肢——又开始了。
虞清漄重重阖上双眼,心底只剩卑微祈求:下一次,能不能好受一点,再轻松一点……
下一秒——
【哔——】
仪器骤然发出刺耳尖锐的长鸣,红色警报灯疯狂频闪,病房内警报声刺耳鸣响。
叶墨书面色骤变,猛地推门狂奔而入,快步冲到病床前,指尖飞速调控仪器、按下紧急警报键。
虞清漄掌心的呼叫铃骤然滑落,顺着病床边缘滚落,砸在冰凉地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十二楼整层灯火,彻夜通明。
翌日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漫过楼宇。李复安面色沉如寒潭,抬手按下开关,1206病房灯火应声熄灭。她凝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伫立良久,指尖落下,锁死病房房门。
虞清漄离世。
这是齐晴隔日收到的消息。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砸在心头,让她浑身僵滞,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攥住衣角,抬眼看向身侧齐忻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发颤反复求证:“齐医生,昨夜叶医生明明说,她已经稳住没事了……”
齐忻悦指尖死死攥紧体检报告,指节绷得泛白,眼底压着浓重疲惫与惋惜:“事发太过突然,这不怪你。她身体根基早已彻底垮掉,本就撑不了多久。”她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眼底空洞的齐晴,轻叹一声,“此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家休息。”
齐晴此刻心神俱碎,根本无法在岗工作,齐忻悦索性直接准假。
齐晴木然点头,脑海里反复回放虞清漄苍白孱弱的眉眼、单薄瘦削的身影。她浑浑噩噩,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医院大楼。
她抬头望向云层间洒落的晨光,眼眶酸涩发胀,轻轻眨眼,心口泛起窒息般的钝痛。
心脏依旧规律搏动,可这一刻,她全然感受不到、听不见半分心跳。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旧疤的位置。那道疤——不烫,不疼,也不痒了。它是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下面熄灭了。齐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马路车流呼啸而过,车身停下,清一色黑衣、面色肃穆沉痛的人群接踵下车。齐晴空白凝滞的大脑缓缓运转,恍然明白——这是虞清漄的家人。
魏竹筠浑身脱力,哭得近乎晕厥,被身旁佣人搀扶着,踉跄狼狈地踏入医院;虞清城紧随其后,面色覆着寒霜,周身戾气沉沉,步履沉重压抑。
齐晴双脚如同灌入千斤水泥,死死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无形重物碾压周身,压得她喘不过气,眼眶迅速泛红,滚烫泪水在眼底反复打转,终究被她硬生生憋回。她垂着眼,沉默转身,缓步归家。
医院深处,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停在停尸间门外。
魏竹筠浑身发抖,指尖冰凉,迟迟不敢伸手推门,不敢直面真相。她惶恐转头看向虞清城,满眼乞求,想要汲取一丝勇气。
虞清城反手攥紧她寒凉发抖的手,掌心用力,猛地推开停尸间大门。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直冲头顶,寒意散尽后,房间正中央的停尸床上,静静躺着一具单薄身躯。
是虞清漄。
少女双目紧闭,纤长睫羽凝着一层薄霜,身躯被素白尸布轻轻覆盖,安静得毫无生气。
魏竹筠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形,双腿瞬间脱力发软,若不是虞清城及时搀扶,她早已瘫倒在地。
她闭眼再睁眼,眼前幻境未曾消散,她的女儿,真的躺在这片冰冷死寂之中。泪水汹涌滚落,她崩溃落泪,抬手狠狠捶打虞清城胸膛,声音破碎凄厉:“你拦着我来看她,说一切都是为了清清好!你看看啊,我的女儿……清清,你醒一醒,看看妈妈好不好……”
虞清城沉痛闭上双眼,默然承受着她所有崩溃与怒意。他指尖颤抖,抬手将滑落的白布重新盖好,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墨书,反手一记耳光狠狠甩下,声响清脆凛冽。
“这就是你说的,病情已经好转?”
叶墨书垂首伫立,脊背紧绷,嗓音干涩沙哑,满是愧疚:“对不起,虞叔。”
他万万没有料到,虞清漄的身体衰败速度远超预判,明明按照测算,她至少还能安稳存活一月有余。
虞清城声音抖着,压着滔天怒意与悲凉,冷声道:“即刻火化遗体。”
叶墨书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清汜还没有见过她,还没有赶来……”
“我让你立刻火化,听不懂吗?”虞清城眼底冰封刺骨,一字一句强势命令。
“我同意了吗。”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门口响起。虞清汜拨开围堵门口的人群,缓步走入,眸光冷冽锁定虞清城,重复一遍,语气裹挟着彻骨寒意:“我同意了吗?”
虞清城自知制衡不住虞清汜,目光冷厉扫过他身侧的叶墨书,冷哼一声:“果然是一伙的。不管你作何打算,虞家规矩在此,此事必须照办!”
虞清汜淡淡颔首,眸底覆着一层死寂寒凉。他深谙虞清城极致看重家族颜面,绝不肯大办丧事、沦为圈内笑柄。
一旁崩溃失态的魏竹筠骤然回过神,死死盯着虞清汜,眼底怒火翻涌,抬手指向他厉声呵斥:“你还有脸回来……”
虞清城不愿家事当众败露、折损虞家颜面,不动声色掰开魏竹筠僵硬的手指,强硬拽着她转身离开停尸间。
闲杂人员尽数离场,房间只剩三人。叶墨书抬手轻拍虞清汜肩头,嗓音沉重愧疚:“对不起,清汜。”
“不必道歉,与你无关。”虞清汜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越是这般淡漠隐忍,叶墨书心底越是窒息难受。他宁愿虞清汜暴怒动怒、拳脚相向,也不愿看见他死寂麻木的模样。
冯子尧上前,一把将心绪崩溃的叶墨书推出门外,压低声音劝慰:“我知道你心里煎熬,但头儿从不会怪你,别钻牛角尖。”
叶墨书清楚道理,可心口撕裂般的痛楚分毫未减。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他颓然抱头蹲在走廊角落,反复呢喃这句话,深陷自责无法自拔。
冯子尧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轻拍他脊背,无声安抚。
姗姗赶来的齐忻悦撞见这一幕,素来沉稳克制、从不展露脆弱的叶墨书,此刻满身疲惫颓然。她缓步蹲下,轻声开口:“我知道你痛,可她已经走了。”
叶墨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声音哽咽破碎:“她才十八岁。”
齐忻悦眼底覆上酸涩,缓缓点头:“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她真的,有好好长大吗?”叶墨书垂落头颅,声音沙哑无力。
“她会好好长大的,以另一种方式。”
停尸间内,死寂无声。
虞清汜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掀开那层素白尸布。看清少女苍白死寂的面容刹那,强忍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滑落眼眶。他闭眼平复翻涌的心绪,良久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清清,你说好要一直陪着我,你食言了。”
他指尖轻柔抚过少女消瘦冰凉的脸颊,喉间发紧,嗓音沙哑:“你瘦了太多。哥哥没能兑现承诺,没能拼尽全力留住你……你会不会怪我。”
他抬手解下脖颈间贴身佩戴的玉坠项链,悬在少女眉眼上方,眼底盛满温柔落寞:“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平安玉坠。现在,还给你。”
小心翼翼将温润玉坠戴好,贴合少女颈间。他俯身撑着床沿,静静与沉睡般的少女对视,轻声呢喃:“真好看,我的清清最好看。”
片刻后,他直起身,弯腰将单薄纤细的少女轻轻抱起,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冯子尧瞳孔骤缩,大惊上前:“头儿!你要带清清去哪里?”
叶墨书猛然起身,对上身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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