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心善,朕乃恶仆》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沈簌洗漱完出房门,闲来无事侍弄起院中角落里一畦菜地。
宝华寺虽承着四方香火,但到底离京城还有一段路,是以寺中僧人多开辟菜园子,供日常所需。
沈簌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相反,母亲谢氏还在世时,便时常带她外出行医,老夫人对此还颇为不满。
少女依旧穿着昨日的青色窄袖衣裙,袖子捋到肘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她手里正握着柄长铲子松土。
傅煜推门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天赐的美景。
青葱少女沐浴着浅淡的日光,在清晨的薄薄雾气中劳作,动作熟稔,脸上没有半分羞耻。
这样的自然朴实的气质果然是浑然天成,但这位沈小姐即使沉浸耕种,也不会叫人无端小瞧了去。
傅煜心里感慨着,两条长腿已经下意识地走到比旁边高一块的垄边,他语调很轻,“小姐,让属下来吧。”
沈簌闻声抬头,整个人被包裹在一道高大宽阔的影子里,看不清青年的神态表情。
但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催促她回答,“不必。”
她当然没有忘记上次和这位晋王闹的不愉快,身份差距便如鸿沟天堑,纵使这人如今是以侍卫的身份在她身边伺候,沈簌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傅煜抿唇,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悦,他身为皇子还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过,是以青年有些执拗地跳下菜园。
他立在沈簌身前一步处,角度更加接近,青年迎着光,这次的面容比刚才清晰许多。
“小姐去歇着吧,莫要被日光晒伤。”
傅煜手掌停在少女面前,下巴微微一抬,意在她手中的那柄铲子。
沈簌搞不懂他心里想什么,但看到旁边零零散散路过的僧人,大概有了猜测。
她立即将工具递了过去,心中暗暗感慨,到底是明枪暗箭里养出来的皇子,心思果然缜密。
勤勤恳恳地在主人家面前表现,为主人分忧解难,这不就是忠仆么?沈簌愈加笃定,蹙着的眉倏然展开。
她刻意绕了个远,从已经干上活的傅煜身边经过,压低声音道:“殿下真是七窍玲珑心!臣女佩服。”
这下换成傅煜不解了,但他视线里只剩少女纤瘦窈窕的一抹背影。
青年将铲子插进土里,肥沃湿润的土壤便被轻易翻开,他心想,这位沈三小姐当真很奇怪。
有时觉得她心思缜密到沉重,有时又觉得她思维跳脱、前言不对后语。真是个怪女子。
“这良朝着实能干,倒不是花架子呢。”廊下,揽月右手搭在头顶,夸道。
她原本以为此人昨日所说大半都是夸口,无非是看到她家小姐衣着光鲜,自己又家世凄惨,这才生了依附之心。
如今看到青年干活的架势,倒是她多虑了。
一旁的逐星顺势说,“眼里有活,又勤快,咱们小姐待人和气,他却并不狂傲......”她的话顿住,叹道:“只是这脸,唉。”
盛京城凡是有头脸的人家,于挑选家仆一事上也颇有讲究,在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都是平整端正的人,主子日日看着心情也好。
眼前这个,只能说不缺胳膊少腿,但跟长相端正相差甚远。
揽月摇头道:“也好,待世子凯旋回京,良朝自然留府,也好打发。”
倘若真是个俊俏美郎君,这日日看着、相处着,谁能保证春心不动?后宅里豢养貌美家仆的也不在少数,这样想来良朝毁容对她家小姐倒是一间不折不扣的好事了。
二人话罢,仰首望一眼日头,便各自忙去了。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骤然变了颜色,昏昏沉沉的乌云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清澈的湛蓝色画布彷佛被人恶意地泼上一层乌黑的墨,风声呼号,如同野兽张牙舞爪。
宝华寺大殿原就敞着门,阴冷的风便顺着门扉嘶吼着冲了进来,吹得满殿烛火摇曳,将熄未熄。
殿中规整地坐着七八个身披袈裟的僧人,他们阖眼专注地敲着面前的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沈簌坐在他们对面的蒲团上,手里拿着四根没点燃的香,对殿外的狂风大作同样置若罔闻。
又过了半刻钟,殿外风声渐渐停了。
僧人们停下口中经文,为首的和尚温声道:“法事已毕,施主请点香吧。”
今日寺内收拾藏经阁,统计散佚的经书典籍,沈簌从前看过寺里安排法事,熟悉流程,便让揽月逐星跟着戒嗔小师父一同前去帮忙。
现在没人搀扶,她自己缓缓站起身,盘坐久了双膝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麻痒。
少女恭恭敬敬地将点燃的四根香插到正中的双耳麒麟香炉里,双手合十祭拜三下,这才转身对诸位僧人道谢。
僧人道:“施主不必多礼,只是如今师父他老人家闭关,一切法事只能从简,我等愧对令慈。”
沈簌摇头,“家母不喜铺张奢华,便宜行事更顺应家母心意,大师不必内疚。”
僧人闻言对着侧殿一盏长明灯恭敬俯身行礼,又道:“夫人是福泽深厚之人,施主更怀拳拳爱母心,待天晴,小僧便带着师弟们为夫人筹备最后的法事。”
沈簌颔首,拿起放在一旁的黄纸,她将写着复杂符文的一面折起,温声告辞。
殿外风声已停,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歪歪斜斜地刮过来,扑在少女素净的面庞上,沾湿了她小扇子似的睫毛。
偏偏她今日跟众位师父做法事的大殿是东殿,若想回后院厢房没有旁的穿廊能走,只能横穿宽阔的寺院。
沈簌在门口立了几息,思忖着是否等揽月她们送伞。
雨点滴滴答答,刚才停歇的风又有了刮起来的趋势,少女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手中的符纸揣在怀里,便要往外跑。
忽然,远处院门口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小姐。”
声音清润,冰凉的雨丝珠串一样砸过来,沈簌眨了眨沉重的眼睫,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道朦胧的身影很快变得清晰,来人一袭黑衣,袍随靴动,长发束成高马尾,唯独面容被雨幕遮得朦胧。
沈簌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白皙温热,并不是前世透明的鬼影,与此同时,膝盖处的疼痛更加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她的脑海中嗡嗡作响,意识也混沌起来。
沈簌彷佛回到曾经的灵堂中,那时的她没有肉身,却依旧能感受到深夜的雨落在魂魄的温度,那是一种浸透到灵魂深处的冰冷。
前世种种痛苦的记忆浮上心头,那些被她埋藏到心底的恨与怨又显露出一点苗头,她终究无法做到忽视和忘怀。
沈簌的小腿忽然抽痛,筋骨一软,整个人立时朝地上倒去,摔倒时还不忘护住怀中为亡母祈福的符纸。
一抹余光中,她只看见雨幕中那个人影朝自己大步跑来,那人跑的这样急,连自己撑着的那把伞都扔在了地上。
少女眨眨眼,终于看清了高马尾下的脸,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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