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
春和宴之后,朝堂之上、大景民间,对于太子的弹劾和批评几乎如潮水般涌来。
月皎想,大约是皇上也强压不住这沸腾的民意。东宫这场春和宴虽远远比不上大婚时奢华,但皇家的宴席第一件事便是要周全天家颜面,绝不可能以省俭为先。
御史陈衡,甚至直谏称皇上应该废太子、改立贤德之士,这封上疏,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二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及废太子一事。
荣妃娘娘一派激动坏了,立即掺和进来,说太子至今未诞下子嗣、长久下去恐对江山绵延不利。民间又大肆宣扬太子大婚时、龙真欲乘机破城的往事,将太子与不详二字牢牢地绑在一起。
短短几天时间,上书废太子的,从一封变成了数十封,皇上气得在勤政殿将这十来人通通拉下来打了几十大板,说他们妖言惑众,说他们结党营私,竟敢企图动摇国本!
这板子一打,对于太子的非议才略微少些。
但好名声这玩意,建立起来难如登天,但毁掉即是顷刻之间。
太子,再也不是当初选秀时,那个大景朝的闺阁女子人人向往的贤德储君。
太子受非议最重的几日里,许燕和一直心神不宁,月皎便主动领了许老夫人的好差事,日日往东宫去请安。
张婉如还觉得好奇:“怎么?你不勾搭许燕平了吗?”
那夜托杨兴带的话如石沉大海,不仅如此,杨兴还特意告诉她不得再去镇抚司,想也知道那是谁下的命令。
但月皎,只将沮丧留在了那个草原里的夜里——
他不见我,求亦是无用。不如悄悄地探清楚东宫的秘密,或许有一日,他会来找我。
月皎始终不信,锦衣卫的眼睛,当真能看清楚京城里发生在暗处的一切。
刚在东宫的院外,向紧闭门户的太子妃,恭恭敬敬地表达了老夫人日复一日的关心后,月皎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她转回头去,便见到了萧月影,身后还跟着那个在帐篷外见过的圆脸小侍女。
月皎立刻笑了出来,上前几步,屈膝行礼:“萧妃娘娘金安。”
萧月影立马将人扶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尤其多看了几眼月皎朴素的装扮,“月皎……你怎么……当真是老天无眼,你如此资质,怎么过得……”
若是旁人说这话,必定有几分假慈悲真显摆在里头,可此时此刻,无论是紧紧握着的手,还是复杂的眼神,萧月影都显得如此地真心实意。
走近方能看见,萧月影的眼下有一团乌黑,再细腻的上好脂粉都掩盖不住——看来宠妃偷人,也不是那么好偷的。
月皎笑着说:“萧妃娘娘,您多虑啦,奴才过得很好。”
二人的寒暄并未能多说几句,因为太子妃即刻摔门冲了出来,她听见了方才的话,质问萧月影拉着她母家侍女哭哭滴滴的是何意?
萧月影应当平日里受过不少许燕和欺负,只一味低下头。
月皎眉梢一动,立刻为萧月影说起话来。
果然许燕和将她也大骂了一顿:“同为秀女,有人成了一国之太子妃,有人再不济,也能到处扮可怜、捞个侧妃做做,”余光之下,萧月影有些难堪地晃了晃身子,“只有你一人,成了伺候人的下人!真是笑话!我若是你,必定没脸活了,还死乞白赖地在这作什么?”
骂完仍不解气。身为太子妃,一个并不得宠的太子妃,或许不好随意处罚一个正当盛宠的侧妃,但要处罚一个侍女,简直是张口便来的事情。
也当真是母子连心,许燕和一罚,就罚月皎在院前跪两个时辰。
上次膝盖跪了一宿,人差点都要瘫了,膝盖到如今还未大好,月皎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后悔方才灵机一动——
早知道许燕和会罚跪,说什么也不为萧月影多言。
不过,没一会儿,锦心就小跑着过来,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说:“月皎妹妹,太子妃娘娘开恩,说不用跪啦,快起来吧!”
门还紧紧地闭着,月皎倒还真以为是许燕和这个娇女手下留情,赶忙擦擦脸上的汗,“锦心姐姐,烦劳您帮我谢太子妃恩典,我正好就回府了,那就不进去向娘娘请安了。”
“好的,妹妹。”
月皎扶着墙,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膝盖,踏出院门,刚至长街,便瞧见了想瞧见的人——
侍女在旁撑着伞,伞下的美人衣裙翩翩、白玉软骨,却始终绞着手中的绣帕,眉间一股愁态。
“谢天谢地,我未曾牵连你太多。”萧月影看见她,方才松了口气。
萧月影住的地方,离从前她们住的偏殿不远。也就是说,她住的也着实有些偏僻,院子里满是青竹,郁郁葱葱的,比一般女子的闺阁要显得更清雅些。
服侍的人也算不上多,但个个手脚麻利,萧月影只轻声几句,那个曾在夜里守帐的小侍女,便将跪在地下迎接的几个下人都带走了。
于是安静的竹院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可以自在地聊会天。
二人皆性情沉静,一年未见也无法径直说什么紧要事,于是大多数时侯,两人谈的都是去年相伴选秀的往事。
萧月影突然幽幽地望着月皎的瞳孔,“我心里清楚,选秀的最后那一刻,皇后娘娘想选的其实是你,我只不过……是因为同从苏州城来的罢了。”
月皎也同样望着眼前的美人。
在侧妃娘娘身份的滋养下,萧月影身上再无当初初为秀女时的局促和小家子气,然后聊一会闲话后,恐怕亦没有人会真心赞颂一句她的富贵雍容。因为恐怕连张婉如那样粗心大意的女子,都无法忽视萧月影身上那最明显的特征——愁。
一身浓厚的哀愁。
既然如此艰难,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偷人呢?
又或许正是偷人,才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到如斯地步?
月皎的眼神,真正添了些同情,“娘娘,皇后娘娘当初究竟想选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现在是侧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呢。”
萧月影突兀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抿过一口清茶后,又提起一事:“太子妃娘娘的性子,你也清楚,听闻她回府里,也是你在旁多多劝阻。今日她那样辱你,只盼你不要多心。”
“这没什么,太子妃娘娘说的是实话,”月皎笑笑,“不算辱我。”
“难道,你心中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怨恨吗?”萧月影有些好奇地偏过头,月皎忽然觉得,她今日带她回院,恐怕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不曾。”
“可是实话?”萧月影专注地盯着。
“大实话。”
蹙眉微蹙,眼中又再一次化上那解不开的担忧:“你如此天姿……”
又是这几句,月皎忽然觉得有些不耐烦,虽是笑着,但也直接打断了后面接着的累赘,“娘娘,我明白您的好意,但真的,当侍女或许更适合我。”
“真的吗?”
“真的。”
“唉……”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月皎并未坐太久,她向来讲究个徐徐图之,从不打算在第一天便能套出些什么东西来。而且萧月影说几句话便叹几口气,聊着也真让人心情萎靡。
于是随意找了个府里还有差事的藉口,趁着天色还早,月皎便辞别了萧月影,出了竹院,原本想直接从侧门出宫,可她陆续却撞见几波宫女和太监——那些穿着宫里的服侍,明显是从皇宫里下来的人,与她方向相反,形色匆忙地赶去竹院,有拎着医箱的太医跟随着。
难不成这么快就怀上了?
月皎转身,便去找了桂嬷嬷。
桂嬷嬷原本仍在针线房熬着,但年初月皎找准了机会,哄得太子妃发话,将桂嬷嬷调去了清闲的佛堂,平日里只需要扫扫灰、晒晒佛经即可。一见月皎,正在擦拭佛身的桂嬷嬷,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她们二人亦许久未见。佛堂伺候的都是老宫人,也都和气得很,桂嬷嬷只与身边的人说一声,便放下拂子,将月皎带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小而拥挤,二人便坐在床沿边说起话来,月皎只狡黠一笑,桂嬷嬷便立刻说道:“想问太子妃娘娘吗?”
“不,”月皎摇摇头,“萧妃娘娘。”
“萧妃娘娘?”
“正是。”
月皎多次助桂嬷嬷,避世楼的那位掌柜,又是无儿无女的桂嬷嬷唯一依仗养老的人,所以对于月皎的事情,桂嬷嬷当然也放在心尖上。
桂嬷嬷也不蠢,自从意识到月皎额外挂心东宫的事情时,虽不知道为何挂心,但她的眼睛,也总是会替月皎盯着。
而她的眼睛虽然老了,却并不浑浊。
“在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之中,太子殿下看起来,确实最喜欢萧妃娘娘,平日里无论赏赐还是宠幸,都属萧妃娘娘最多。太子殿下,也经常都宿在在萧妃娘娘处,”桂嬷嬷话头一转,“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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