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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周时予,一个替身妻》

6. 刘郎已恨蓬山远

——2995年夏至3025年8月,跨越三十年的因果链条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莱一万重。

一、2995年夏·香江半山

那天的气温是三十四度。香江半山的蝉鸣像一锅煮沸了的沥青,黏稠地灌进每一扇窗户。

在琼州机关小学绰号“肥佬”“煤气罐”的周有资一号(出生于2982.10.25)站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汗从脖子流进衬衫领口,再顺着脊椎淌到裤腰。他不敢动,不敢坐。他怕自己一屁股坐下去,这把看起来贵过他全家家当的雕花红木椅子会碎掉——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碎掉,是他真实地相信自己的体重可以把这把椅子的四条腿同时压断。他一百二十公斤,十二岁。在琼州的时候,姑妈从来不让他坐客厅的沙发,说弹簧会坏。他习惯了站着吃饭,站着看电视,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一个永远不能被安放在任何家具上的、多余的人。

“你就是周有资?”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他转过身去。很多年以后,他在哈佛商学院学到过一个概念,叫路径依赖——一个人最早接触的环境会永久性地塑造他的认知框架。但他觉得这个概念不对。因为他这辈子最早被彻底改变的认知框架,发生在这一天的下午两点十七分,在香江半山一栋陌生别墅的客厅里,在邝慧娴牵着一个女孩走下楼梯的那个瞬间。不是“被改变了”,是被炸毁了。被一颗从另一个星系飞来的、完全不属于他这种人应该看到的陨石,正面击中了大脑里负责审美和希望的每一个神经元。

女孩穿一件白色连衣裙,领口有一个很小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来,像某种他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丝绸。她像动画片里那只傻憨憨的猫的梦中情猫,白皙娇贵如小公主。不——她像一只雪白的异瞳狮子猫,一只眼睛蓝得像深海,一只眼睛金得像落日。她的眼睛像两颗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荔枝——凉的,亮的,甜的,但不属于他。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两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困惑。可能两者都有,可能两者都不是。可能她只是在想:这个胖子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客厅里?

“你好。”她说。两个字。粤语。他听不懂。但他从她的语气里猜出了那是打招呼。他想回一句你好,但他的舌头粘在上颚上,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泡过水的棉花。他最终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他低头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脸——不想让她看到他的三层下巴,看到他额头上因为天热而冒出来的油光,看到他白色校服短袖下面被汗浸透的两团深色汗渍。他不想让她看到周有资。他想让她看到任何一个不是周有资的人。

那天晚上,他躺在一家廉价宾馆的床上,失眠到天亮。房间很小,空调是坏的,窗式冷气机每隔五分钟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他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挤在隔壁房间。宾馆是林法官订的,说是便宜方便——后来他才知道,便宜是真的,方便是假的。方便的是林法官自己:这家宾馆离他的办公室很近,方便随时叫周启明过去签字。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白天看到的那个女孩在脑海里反刍了一千遍。每一遍她都站在楼梯上,披着光,用那双荔枝一样的眼睛看着他。每一遍他都站在客厅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狗。他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想过任何一件事——他不要做周有资了。不是不想,是不要。不要这个三层下巴,不要这个可以把椅子坐断的体重,不要这个名字,不要这个在琼州被人按在操场上打、在香江被人当空气、在任何地方都只能低头看地面的自己。他要做一个新的自己——一个可以在她面前抬头的自己,一个配站在楼梯下仰视她的自己。

他给那个新的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不叫周有资,叫周时予。时予——时代给予我的,我被时代选中。他要守住那个下午两点十七分,守住那道从楼梯上打下来的光,守住他十二岁为止最珍贵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爱——他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爱——那是更原始的东西,是他在她眼里看到的自己不是胖子的那个极其短暂的错觉。

那年夏天,周有资死在了香江半山一栋别墅的客厅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二岁的胖子在一个下午把自己杀死在了别人的目光里。他的死亡没有葬礼,没有讣告,没有法医开具死亡证明。但他的确是死了。从那天起,他戴上了周时予的面具,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开始绝食。不是彻底的绝食——他每天吃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杯水。母亲以为他在闹脾气,父亲以为他在想琼州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他是在为了一段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情而虐待自己的身体。他觉得饿的时候,就想起她的眼睛。然后饥饿就变了性质——不再是痛苦,是净化的仪式。每一次胃痉挛都是在烧掉一部分旧的周有资,每掉一公斤都是在给新的周时予腾出空间。三十天后他瘦了十公斤,六十天后瘦了二十公斤。他开始跑步。星洲东海岸的黄昏,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沿着海岸线跑,跑得很慢,像一只还不会飞的幼鸟在扑腾翅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刺痛,但他不减速。他觉得疼痛是好的,疼痛是在为那天的低头赎罪。他不知道这颗心脏在被霸凌的童年就已经受损了——那些官二代把他按在水泥地上拖行,用脚踩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肥胖和暴力中过早地开始代偿,心室壁增厚,瓣膜闭合不全——他不知道每一次加速都是在向一个早于他出生就被写好的死缓判决靠近。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做那个让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的人。

二九九六年秋天的某个傍晚,他站在东海岸公园的海堤上,背后是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海水被照成一片熔金,几只白色的海鸟贴着水面飞过,发出细长的鸣叫。他望着海面,忽然伸出手,对着虚空抓了一下。然后他对自己说: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她的人。或者我死。没有第三条路。

二、2998年1月·星洲

两年半之后。

周时予站在星洲华侨中学的礼堂里,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裤,手里捏着一枚金牌。他刚拿了星洲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台下有掌声,有人在拍照,有老师站起来对他竖起大拇指。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的侧脸——周启明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正在用袖子擦眼泪。他很少看到父亲哭。上一次是大哥的追悼会。

大哥死在二九九八年的春天。那个为了替父亲讨公道、从星洲回到琼州的年轻人,在某个他至今说不清具体地点的地方——琼州省会琼海,还是岭粤省会羊城,还是老家潮阳,还是那个父亲为了方便他做生意给他办了身份证的澳门——被发现死在浴缸里。尸检报告说是“意外溺亡”,但周启明不信。他的儿子从来不泡澡。他在星洲的出租屋里连浴缸都没有,每天用冷水冲凉。他怎么会在一间有浴缸的房间里溺亡?他不信,但他没有办法。符家不接他的电话,霍家假装不认识他,林法官说“节哀”。尸检报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火化进行得极其仓促。大哥的骨灰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被装进一个普通木盒,搭飞机回到星洲。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被起诉。没有人知道那个在浴缸里被发现的年轻人,生前最后几分钟看到了什么。

周时予站在殡仪馆里,看着大哥的骨灰盒,没有哭。他跪在冰冷的瓷砖上,膝盖很凉,心脏很疼,眼泪怎么都流不出来。他想说大哥对不起,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心里知道,大哥死的那天晚上,他正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他为了追赶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女孩,连亲人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

他把金牌放进口袋。金属很凉。他想起一九九五年夏天,香江半山别墅,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楼梯上。他已经瘦了四十多公斤,但他仍然觉得自己不够格站在她面前。因为他胸口那块金牌换不回大哥的一条命,换不回周伟资——那个从出生就被当作“可以牺牲”的隐形弟弟——被关在地窖里日渐阴郁的童年。他站在领奖台上微笑的时候,老三正缩在地下室的单人床边,借着昏黄的灯泡读他用剩下的旧课本。那枚金牌的背面刻着他的名字:ShiYuChew。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刻错了——应该刻的不是他的名字,是大哥的,是伟资的,是那个地窖里一直没有身份的人。

可是话不能这么说。不能说。因为他还要往前走。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要么成为那个人,要么死。

三、2998年·克隆

颁奖典礼过后的第二天,父亲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从潮阳老家打来的。堂弟周启文——周二号未来的养父——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说他老婆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说他听说启明哥在星洲发了财,能不能“给个种”,将来生下来认启明哥当亲爹,继承香火。

周启明握着电话听筒,长久地沉默。他在潮阳老家见过这个堂弟看自己长子的眼神——贪婪的、计算着的,像在看一支潜力股。那时候周建资还在世,周启文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你这儿子聪明,基因好,以后肯定能发达。他没忘。他只是没想到发达的反面是破产,基因好的代价是被人当成种猪。

周时予站在书房门口,听到了父亲电话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他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只是在那一刻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冷静的、超越他年龄的念头。这个念头不是出于情感——情感在他这里已经被压缩到了最低功耗——而是出于一种近乎数学推导的战略计算。他走进书房,对父亲说:“答应他。但条件要改。”

他拟了三个条件。第一,孩子必须叫周有资,高考前改名周时予。这个名字是他在哈佛商学院的申请表上为自己预留的位置,现在他要把它刻在另一个人的身份证上。第二,出生日期必须是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五日——不行就剖。他要那个孩子和Vivian同年同月同日生,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制造另一个和她共享生日的人,像在宇宙中安放一颗同步卫星。第三,必须让这个孩子上潮阳华侨中学——他的学校叫华侨中学,那个孩子的学校也必须叫华侨中学,他要确保这条轨迹从一开始就被锁定。成绩允许的话,让他进燕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但不许报清华经管或计算机——他要精准地复制自己的教育路径,连选修课都不能偏离。

但他对父亲说的理由和对自己说的理由,从来不是同一套。他对父亲说:这是为了卖个好价钱。他的心脏已经在星洲中央医院的体检报告上被打了红标——心室壁增厚,二尖瓣反流,医生说他活不过四十五岁。他需要在自己倒下之前,确保这个家族还有另一个“周时予”可以继续运转。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在制造继承人。他是在制造一个可以陪她走到最后的人。他陪不了,让另一个自己来陪。

周启文答应了。周启文什么都答应。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星洲大老板的聪明儿子,基因好,将来一定能发达,能让他靠着儿子翻身。他不知道那个星洲大老板已经破产了,不知道那个聪明儿子的心脏从十二岁就是坏的,不知道那个胚胎不是堂侄而是克隆体,不知道他买的是一个被诅咒过的、注定要从头到尾复制同一个人所有痛苦经历的备份。他甚至不知道周启明给他的是“租”,不是“卖”——那笔从星洲汇到潮阳的款项,名义上是“抚养费”,实际上是对一个孩子二十七年人生的全部定价。

二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周二号在潮州市中心医院剖腹出生。周启文给他起名:周有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留那个“有”字——也许是冥冥之中觉得这个字带着某种来自远方的祝福,也许只是不想让那个星洲的堂兄觉得他连名字都擅自改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从认得字的那一天起,就会反复盯着自己名字里那个“有”字,问:我是周有资,谁是周时予?

四、3009年夏·波士顿

哈佛商学院图书馆,二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

周时予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高级公司金融》,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等一个人。他知道她每天下午两点会来,知道她会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知道她会穿浅色系的衣服——白色、米色、淡蓝。知道她右手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托着腮,小指微微翘起来。他知道她的一切——他从十二岁起就患上了有关她的收集癖,无法治愈,无法控制,无法向任何人启齿。

她来了。穿一件米色亚麻衬衫,手里端着美式咖啡,头发比夏天的时候长了一点,发尾卷曲的弧度刚好擦过锁骨。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没有注意到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十六年了。从半山别墅到现在,整整十六年。他用十六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一百二十公斤的胖子变成了哈佛商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从一个英语只考十五分的差生变成了可以在课堂上和教授辩论的人。他减掉了半个自己,补上了半个世界,而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机会来了。小组案例研讨。他被分到和她一组。她第一次对他说话——不是那年在半山别墅说的那声“你好”,是全新的、对等的、站在同一张会议桌两端的声音:“你的模型第三页有一个假设,我觉得不太合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颗荔枝。凉了十六年,现在终于开始有了温度。他说:“你说得对。我再改一下。”

几年后的夏天,他们在香江结婚。婚后他不敢问她——不敢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半山别墅里那个胖得站不直的男孩。他希望她不记得。他希望她永远只认识现在这个他。但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那个胖子没有死,他只是被锁在地下室里,和他的弟弟一样,和另一个正在潮阳的出租屋里对着吊扇发呆的男孩一样。

五、3016年7月·燕京

周二号高一暑假的那堂网课,开始于燕京时间晚上九点整。

《夜曲》的前奏从Skype那头传来时,周时予一号坐在糙米科技望京总部的办公室里。屏幕亮着,课件已经提前上传。窗外是燕京的夜色,望京SOHO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旁边坐着高维宁。她穿了一件宽松的丝质衬衫,光着腿,白嫩娇媚如幼猫,脸上却带着凛不可犯的华贵——那是她母亲花了一辈子在她脸上雕琢出来的气质,被她的异瞳悄然拆解成一半纯真一半世故。她把脚搁在他椅子扶手上,正在用指甲刀修指甲,专注得像在处理一笔十亿的并购案。

“你要给高中生上课?”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

“一个高中生,一节课一千六?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他疯了。”周时予说,“所以我教他。”

高维宁笑了一声,把指甲刀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他的电脑屏幕。Skype已经接通了,屏幕上是网课平台的教室界面,一个匿名学生ID,还没有打开摄像头。她歪着头,手指在他腿上画圈,脚尖沿着他的小腿轻轻往上蹭。“好玩吗?教高中生。”

“他数学基础不错。去年拿了省一等奖。”

“多省?岭粤?那不是你的……老乡吗?”

“不算老乡。他是潮阳人。”

“潮阳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回答。他不敢说——这个学生不只是潮阳人,是他的克隆体,是一九九八年那场交易的产物,是被他从胚胎阶段就设定好了出生日期的备份。比这更复杂的是,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复制——他看到一个和他一样被自己憎恨的肥胖困住、和他一样笨拙地仰望一个不可能够到的目标、和他一样在十六岁的深夜里把头蒙在被子里恨自己不够好的少年。他在教这个孩子,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任何人教过。他在备课的时候格外仔细,每一道例题都亲手重算——不是因为那孩子是天才,是因为那孩子是他自己。

“我就是觉得……”高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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