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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周时予,一个替身妻》

1. 此情可待成追忆

——3026年5月4日,纽约,MetGala之夜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镜子里的女人太年轻了。

高维宁站在这面镀金边框的落地镜前,已经看了自己很久。化妆师在她身后半跪着,别针叼在嘴角,做最后的裙摆调整。发型师拆了第三次发髻——太紧,紧得她颧骨上的皮肤被向后拉扯,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挑,更像她母亲。

她今年四十三岁。镜子里的女人不超过二十八岁。

不是保养好。不是贵妇护肤品。不是每周三次的私人普拉提教练。是别的更深的、更不可逆的东西。她前年在麻省总医院做全基因组测序,医生坐在她对面,屏幕上的数据滚动了很久。然后他说:您的身体被人修改过,在您出生之前。做得很干净,干净到如果不是最新一代测序仪根本发现不了。她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着查尔斯河上的薄冰,没有问是谁做的。她不需要问。

她母亲邝慧娴这辈子没有上过任何富豪榜。但她经手的交易比任何投行家都精妙——第一单是用自己的婚姻锁定了港岛四大家族的旁系联盟;第二单是把一个内地琼海地产商的全部身家装进了自己的离岸公司。第三单,是修改了自己女儿的基因。一具永远不会老的身体,是比黄金、期权、任何离岸信托都硬的通货,可以在任何时代兑换成任何老钱家族的入场券。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

“维宁,裙子穿好了吗?”母亲的声音永远不急不缓,像一杯泡到第四泡的凤凰单丛。

“快了。”

“红色好。醒目。”母亲停顿了一下,“今晚霍家的人也会到。霍兆麟,你小时候见过的。”

她不记得霍兆麟的脸。她只记得十六岁那年在深水湾高尔夫俱乐部,有人用评估拍品的眼神看了她一整个下午。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母亲每次带她出席郭家的家族聚会,那些继承人都是这样看她的——评估她的皮肤能折多少倍的估值,评估她的下颌弧度能不能拍出更好的价钱。

她戴上珍珠耳坠。澳白,十二毫米,丈夫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珍珠贴在她颈侧,凉得她微微一颤。

“对了,”母亲在挂断前说,“周时予最近瘦得厉害。你注意一下。”

电话挂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正往一个母亲没有教过她的方向撇下去。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台阶被闪光灯照成白昼。

她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全世界的镜头都在对她聚焦。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她微笑,下巴微抬,左手叉腰,那条猩红色抹胸礼服的裙摆拖在身后,像一道被凝固的血痕。她站在台阶最高处停顿了几秒,给摄影师们想要的角度,然后目光越过人群,在找一个人。

他站在媒体区最不起眼的角落。

穿了一套极简的黑色西装。那套西装去年改过一次腰围,今年三月又改了一次,现在肩线又开始往下塌,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他太瘦了,瘦得她隔着几十米远都能看见他手腕上突出的骨头。但他的笑容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是她在哈佛商学院案例研讨课上第一次见到的笑容,温和,干净,带着一点点不容察觉的羞怯。

此刻他举着手机,不是拍照,而是双手举过头顶,笨拙地比了一颗心。

那么土的手势。那么用力的姿势。周围的记者被他挡住了镜头,不耐烦地侧身绕过他。他完全不在意。他站在那里,举着那两只瘦得像枯枝的手臂,对自己正在红毯上发光的妻子傻笑。她差点在红毯上哭了。但她没有。她多年的训练让她在任何超过阈值的情绪波动面前都能自动拦截,转化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正在心里反复回放母亲那句话的语气——“周时予最近瘦得厉害,你注意一下。”那不是关心。那是风控。资产折旧前后要抓紧套现。

晚宴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二楼的丹铎神庙展厅。

古埃及的砂岩神像被现代灯光照成琥珀色,侍者端着香槟在两千年前的咒语之间穿行。高维宁坐在主桌靠右的位置,左手边是她丈夫,右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基金经理。她在桌布下面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在五月初的纽约凉得不正常。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手心,感觉到他的脉搏——太快了。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已经在无数个深夜悄悄数过的、过快的、不均匀的节奏。

“累吗?”她小声问。

“不累。”

撒谎。他今天早上六点从硅谷飞过来,在酒店开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会,下午试西装的时候靠在试衣间的墙上闭了不到一刻钟的眼睛。他以为她不知道。她知道他西装内袋里那瓶标签被撕掉的药片;知道他在浴室里关上门之后咳的时间越来越长;知道他半夜会悄悄起床去书房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坐到天亮。

她的丈夫是一只睿智英俊的赛级黑白边境牧羊犬——聪明到可以学会任何指令,忠诚到可以挡子弹,但也固执到永远不会在主人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

宴席过半,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红毯上的镜头注视。是另一种看——从斜对面那张桌子,隔着兰花和香槟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霍兆麟。

他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发际线后退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十六岁时在高尔夫俱乐部看她的那种眼神。他端着一杯红酒,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

“高小姐。很多年没见了。”

“霍总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加深,“是你确实一点都没变。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

这不是夸奖。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为什么不会变老。我们都是这场游戏的玩家。

“听说你马上要退任港岛恒基地产的独董了,”他话锋一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休息一阵。陪孩子。”

“好选择。”他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家族和家族之间,迟早会走到一起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了。檀香木调的男士香水味留在空气里,混合着埃及神像的千年尘埃,让她觉得反胃。她回头看她丈夫。他正在和旁边一位科技公司CEO聊天,侧脸在暖色灯光下像一尊被精细打磨过的雕塑,从容、得体、滴水不漏。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他拉出这个展厅,拉出这个充满评估者和被评估者的地方,去任何一个没有霍兆麟、没有母亲的角落。但她没有。因为她和他都是被训练过的人,永远在公共场合保持微笑。

深夜。纽约四季酒店。

曼哈顿的灯火在落地窗外铺成一片金色的棋盘,中央公园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把这座城市的上东区和上西区隔成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高维宁穿着白色真丝睡袍,赤脚踩在地毯上,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掉的白葡萄酒。她卸了妆,头发散在肩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带她来纽约,在第五大道的私人俱乐部里,她穿了一件和今天差不多颜色的猩红色礼服。她当时觉得母亲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美丽。那是旗语。

身后传来浴室门开的声音。一双手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颞部往下淌,滴在她锁骨上。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胸腔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像一台运转了太久、开始发出杂音的引擎。

“你今天好美。”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水汽和某种她形容不出的甜腥味。

“你每天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天都是真的。”

她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脸。暖黄色壁灯下,他看起来比晚宴上更疲惫了。颧骨上的皮肤薄得透明,眼底的阴影深得像两个被掏空的洞。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专注,温柔,带着一点点不敢置信的虔诚,像一只在流浪路上被捡回家的狗,永远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忽然问。

他沉默了很久。壁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细小的光斑。然后他说:“维宁,如果我做了你会恨我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她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忽然不敢回答了。因为她发现她的丈夫正在用交代后事的语气跟她说话。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低下头,开始吻她。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眉心,眼睑,鼻尖,嘴角,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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