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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生连理枝》

1. N1.过去的风

《泥生连理枝》

归梦温酒/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

2026.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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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深秋。

飞机落地北城国际机场,外面天空阴绵绵的,阳光透不出来,乌云压得人心头沉甸甸。

这是许槿霏离家第六个年头,上次离开的时候才十九岁,眨眼一晃,这么些年过去,北城似乎还是没怎么变,空气里扑面而来微微湿润的水汽,和记忆里当年她刚搬来这的潮湿印象相重叠。

太久没回来,她绕了一会儿才走到地下停车场,家里安排的司机已经到了,开车门下来替她装行李。

“王叔,”她看着久违的故人,注意到他鬓边比从前多了层白霜,一时恍惚,“是您来接我啊。”

“是啊,”王叔推着行李走到后备箱处,朝她亲和地笑,“今儿老爷大寿,家里忙着招待抽不开身,让我来接小姐。”

许槿霏知道,他话里头有怕她失落故而安慰她的意思。

有什么好失落的呢,和许家人的牵绊越淡越远,她越能体会到孤寂自得的安宁。

两个大行李箱重量不轻,王叔年纪大,许槿霏怕他闪着腰,过去帮忙,王叔忙说不用不用,关上后备箱,两人上车,往许家老宅的方向去。

一路上,王叔和她讲了些家里的近况。先前和他搭伙的李叔回老家跟儿孙一起生活了,家里新请了位年轻司机,懂规矩,能做好分内的事,集团那边的接送他跑得多,王叔则多照看着家里这边。

“今天院儿里可热闹了,”王叔打着左闪灯,笑呵呵,“来了好多客,大多都是小姐你认识的,可惜有的中午来拜访过就告辞了,不过晚上人也不少,还得有十来桌。”

许槿霏静静听着,点头,轻轻应着。

小姐长大了,更安静了。

王叔见她望着窗外也不说话,回想当年她离开时还是未满二十岁的小孩子,这么些年过去,已经是有工作能独立生活的大人了,可在他们这些在许家做了几十年的人眼里,小姐还是小孩子,这几年孤孤单单在国外,多少还是吃了苦的,没亲朋在身边,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王叔心里微叹,到底没多嘴,一路专心开车。

抵达老宅门口,许槿霏打开车门,落脚踩上厚厚的银杏叶。

枯黄的蝴蝶在挤压中发出脆响,许槿霏挪开脚,看了眼许宅大门。

牌匾上是曾祖父写下的遒劲有力“德业相承”四个大字,门柱两旁,立着石狮兽。

石兽端坐在门前,任凭几十载风吹雨打,许槿霏与它对视的霎那,仿佛又回到十二岁那年初次登门。

十几年过去,原来那种心戚戚,惴惴不安的感觉记忆犹新。

但如今,心境终究不同,至少她现在可以托住自己。

“王叔,行李不用取,我这段时间在市区里住,就别折腾搬箱子了。”

“哎,好。”

许槿霏迈腿往正门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另一宅院,脚步慢了一瞬,不受主观意志控制地,往梁家望了一眼。

从伦敦出发,十几个小时往这边越赶越近,她心头那股大致能用“近乡情怯”概括的情绪,此刻如海水褪去,显露出真正堵住心绪的礁石。

心头涌上又一股惴惴,与方才不同,多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不愿去触摸海水没过的礁石,就像她不敢承认,其实自己怯的是某一个人。

王叔走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望去的方向,说,“梁家老爷老夫人今儿上午就过咱这边来了,一直和老爷他们一块儿坐着呢。”

许槿霏收回目光,点点头,攥了攥身侧的衣料,“那梁......”

“梁董和梁太太也在,梁少爷听说去外地出差了,还没赶回来。”

闻言,许槿霏心口悄然一松。

进了院子,蜿蜒的长回廊,石桥,流水,和从前无甚差别,那棵栽在小径旁的柿子树,以前会结很多果,红彤彤的果实缀在枝头,为了摘柿子他们几个兄妹姐弟可以暂抛恩怨闹在一起,可惜后头枝条萧瑟,今日一见依旧光秃秃的,一如他们散了这么多年。

绕过池塘,穿过月洞门,内院里的热闹声越来越近。

“诶,槿霏回来啦。”

“哟,槿霏啊,好多年不见,成大姑娘了,快过来坐。”

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些人许槿霏一时想不起如何称呼,她点头致意,先去正堂向祖父问好,把准备的贺寿礼物递上。

“难为你赶回来,”许重山看了眼礼盒,没拆,让管家带下去,“坐吧。”

屋里都是内亲,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许槿霏身上,算不上热情,更多是含着心思的打量。

祖母面上客气的慈爱,姑姑目光复杂,姑姑家两个儿子盯着她,眼里泄出的隐隐不屑和敌意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名义上的亲弟许宸宣看了她一会儿又高冷别开目光,她的母亲,平静而隐含压迫的眼神是责怪的意思。

许槿霏太明白每个人在想什么,她内心泛起的波澜很淡,二十五岁的她,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和他们一一打招呼,平稳落座。

酷暑的热气刚过,今天外头凉爽,喝够了茶,老爷子起身,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三五人跟在他身后,这一走,正堂人基本空了,许槿霏脑袋有些昏沉,连续赶路还没倒时差,她想找间客房睡一小会儿。

“刚回来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曲涟竹的声音响起,立在她身旁,示意她陪着长辈到院儿里去,“你祖父八十寿辰,如此重要的事,我早跟你说提前回来,你非得今天才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知道准时拜访,偏偏你连中午正席都错过,你说许重山怎么能喜欢你这个孙女。”

“不喜欢就不喜欢,如果讨别人喜欢要花那么多心思,讨得了还要时刻端着捧着,那我不要,何必那么累。”

曲涟竹盯着女儿,仿佛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想责问她是不是二十多突然要来个叛逆期,可各种思绪在心里盘旋半天,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再怎么说,回来这么晚的确是你不对,去,跟长辈们到院里坐会儿。”

母女俩往观景亭那边走,路上有人围桌打牌的,坐回廊上闲聊的,见着了笑着和她们打招呼。

“槿霏,槿霏!”

臂上挽来一只胳膊,扭头,苏若笙一张欣喜的笑脸映入眼帘。

“你终于出现了!我给你发消息呢,你怎么不回我呀,是不是电话卡又没来得及换?”

“哦,”许槿霏想起来,从兜里拿出手机,“没注意看消息,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吧?”

一出机场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完全想起来看手机。

“哎呀没有,”苏若笙扭过去和曲涟竹小声恭敬地问过好,挽着许槿霏的胳膊笑吟吟往前走,“又是许久没见啦,快快,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

“聊天的机会还多,你俩先别急,去亭里陪长辈说说话。”曲涟竹说。

苏若笙和姐妹眼神交换一下,明白了。

苏若笙是窝里横,别家的长辈一般不敢惹,曲涟竹就更别提了,如今掌管卓泰集团的铁娘子,不仅连许董都要退让三分,近年来她创立自己的品牌,和许氏卓泰单独划分开,那也是做得风生水起。

所以她不敢惹,怂怂的,乖巧晚辈的模样,“好的伯母。”

到了廊亭,祖父母已经和梁家老爷老太太坐在软椅上聊着了,翡翠石桌旁坐着梁总和他太太,梁太太一见许槿霏,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小霏!可算见着你了,快过来过来,让伯母好好瞧瞧你。”

梁太太叫她坐在身边,牵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揉揉她的脸,语气满是疼惜,“我印象里你还是离开去读书时的样子呢,一眨眼都六年了,那边学习再忙,总要回来看看家人的呀。”

苏若笙搬着凳子坐过来,“槿霏假期总喜欢找实习什么的,不肯闲下来,不过和曲伯母还是在英国见了几面的,伯母时不时出差嘛,我也偶尔去找槿霏。”

“那我们呢,”梁太太握紧许槿霏的手,嗔怪,“小霏是不是忘记我们了?”

“没有的,”年少时,梁董和梁太太对她特别好,好到她此刻面对他们忍不住愧疚,“我一直想着您和伯父,没有忘的。”

“你们近年来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一切都好。”

几人寒暄着,梁太太和她说了好多关心慰问的话,姑姑那边说了什么事,梁太太扭头去回。

话头暂且止住,许槿霏一静下来,脑袋嗡嗡的昏沉感更重了。她实在有些困,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见周围众人都在笑聊,她低声问旁边看手机的苏若笙,“你见着我二叔了吗?”

“噢,听说他回来待了两天,中午参加完正席赶飞机走了,怎么了?”

许槿霏摇摇头,暂且安定地坐着,“没事。”

天空灰蒙蒙的,明明这里空气清新,她却觉得有点闷。

或许是因为乌云被四四方方的天框住,那些年被困住的情绪像小雨一样滴滴答答重新落下来。

“......景奕啊,他这段时间的确忙,在外面连轴转快半个月了。”梁太太和旁人说道。

冷不丁听到他的名字,许槿霏身子一僵。

在外留学这几年,身边的同学朋友来自五湖四海,他们不知她的过去,于是无人提起那个人,她也像完全忘记他一样,可只要有人在她耳边念他的名字,那被埋得再深的种子还是一下子破土而出。

梁景奕。

那是在她每每心田潮湿之际,感受到春和景明般温暖的存在。

只听梁太太接着说,“......回肯定是要回来的,世叔八十大宴,他这个做晚辈怎能不回来贺生,就是不巧碰上飞机延误,刚给我发消息说,已经落地北城了。”

众人都说好,许重山也笑了下。

“最近航班老是容易延误,”苏若笙接话,“槿霏不也是,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在机场等了七八个小时,不然今上午就该到了。”

她变相替槿霏解释,梁太太听了,又说,“是呀,你们兄妹俩延误到一块儿了,到北城都是前后脚的。”

“你俩也很久没见面了吧?等他到了,你们好好叙叙旧。”

许槿霏勉强牵起唇角,点了下头。

实则手里的鱼食袋都捏皱了。

没赶回来就别赶了呀,非要今天回来做什么。

方才还忧忧郁郁的心全被打乱,满脑子都是与他有关的陈年往事。

苏若笙看见鱼食撒落在她的衣裙,又滚到地上,低低“呀”了一声,“你手抖什么,撒半袋粮了,塘里的鱼看着都快急哭了。”

苏若笙的母亲摇着把蜀绣的团扇,寻声走到这儿,笑着跟众人问候,见女儿大咧咧坐着低头玩手机,训了句,苏若笙撇撇嘴,拉着许槿霏到凉亭边的美人靠坐着,探着脑袋把鱼食投入下方的池塘。

“唉,老一辈的就是规矩多,”苏若笙小声吐槽,“要是傅隐浔和高敛在就好了,我们四个还能凑一桌麻将,可惜他俩现在忙着继承家业,中午吃过饭就匆匆忙忙走了。”

傅隐浔和高敛也是她们年少时的玩伴,关系最好的那几个。

许槿霏望着水里凑过来抢食的鱼,忽然开口,小声,“要不我们找借口也溜吧。”

“什么?”

苏若笙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一眼长辈们,压低声,“你在跟我开玩笑吧?逃了你爷爷的晚宴,你不怕被骂啊?”

许槿霏不说话了。

也知道只能说说而已。

“再等等吧,”苏若笙以为她困了,安慰,“等晚饭一过,你就能踏踏实实补个觉。”

“再说梁景奕马上就过来了,你不和他见见?”

不提还好,一提,许槿霏心里像被鱼儿搅翻的水面,鱼食也不想喂了,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觉得无形中设有倒计时,越来越紧迫,压得人影响呼吸。

快半个小时过去,她忍不住起身,刚走两步,被曲涟竹叫住,“去哪?”

“......桌上的瓜果快没了,我去再拿些。”

“这些交给卢叔就好了。”曲涟竹话音一落,一旁站着的管家忙唤人补茶点来。

“坐吧,”母亲看她一眼,“没那么多事让你操心。”

许槿霏无言,扭身往回走,忽听见人说,梁少来了。

她步子一顿,回过身,随众人的视线望去。

黄昏里,他穿过回廊,正从水上木栈道往湖心亭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背着余晖迈步走来的模样,和印象里的少年慢慢重合在一起。

萧瑟秋风里,许槿霏发丝拂到面上,她定定看着他,一瞬失了神,直到在他对过来的目光里视线相接,她的时钟在宕机一秒后,重新滴答转动,仓惶侧过脸,胸腔里是失序的心跳。

“景奕来了,快过来坐。”

许槿霏走回到苏若笙旁边坐下,余光瞧见他走进亭里,向许重山问好,送出贺礼,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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