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正殿内。

烛火寥寥。

一身绯色圆领袍的李象躺在床上，小脸苍白，身后仅候着个陈福顺。

门骤然被推开，李象见到了李世民。

李世民方额、隆准、长目，面容略丰，不怒自威。

但此时此刻，李世民是眼窝凹陷，一看就是近日未休息好。

在看到李世民这一刻，李象心里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他来不及多想这心底的愤怒是从何而来，连忙起身，大着胆子道：“孙儿李象，见过皇祖父。”

他依旧和从前一样，胆小、怯弱，声音中更带着几分惶恐。

但举手投足间，却是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李世民皱了皱眉，他尚未下令废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东宫已寂寥至此。

李象仍是太子长孙，身边竟只有一个侍从？

这一刻，他心里很是不高兴：“不必多礼。”

“喏。”李象正色道。

李世民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个孩子，训斥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转而问道：“你可知朕为何会登门？”

没问李象身体如何。

没问李象方才在那场大火中是否受伤。

即便李世民觉得自己放缓了语气，但一开口，言语中仍带着不悦。

若换成从前的李象，听到这话定会吓得浑身发抖。

如今他也是怕的，但他想着幽禁于右领军府的阿耶，大着胆子道：“孙儿知道，皇祖父……之所以深夜到访是因为孙儿纵火一事惹您不高兴了。”

李世民眼神里的冷意顿时就消散了几分：”你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孙儿想见皇祖父您一面。”李象能感受到自己说话时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想着阿耶的境遇，若自己还像从前那样胆小怯弱，阿耶定会没命的，“孙儿知道……在皇城内纵火是不对的，所以……孙儿才在净房动手。”

对上李世民那阴沉不定的目光，他慌忙又解释道：“在火烧起来后，孙儿已连忙命人把火都扑灭了。”

“东宫上下，并没有人受伤。”

李世民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在想，李象为何要见自己。

身为君王，他并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特别是这人只是一六岁的孩子。

李象没听到李世民说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胖乎乎的手攥着衣角，低声道：“皇祖父，就在今日傍晚，四叔府上司马苏勖求见，说是孙儿若愿意自尽，就能保全阿耶的性命。”

“孙儿知道自己比起李欣堂弟来，不算聪明，但孙儿想来想去，只觉得苏勖这话有点不对劲。”

“为何阿耶的生死，能由他一臣子说了算？”

“所以孙儿这才想办法引来了皇祖父……”

他这法子既凶险又不高明，却很是管用。

李世民脸色顿时就是一沉。

苏勖是魏王李泰的人，他是知道的。

那苏勖今日此举到底是李泰的意思，还是苏勖自己的意思？

苏勖他们这又是要做什么？

逆子李承乾已是废人一个，他们这是要借李象之命对李承乾赶尽杀绝吗？

李象仍没听到李世民说话，心里愈发是惴惴不安，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说话。

夜深人静。

他们祖孙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李象更是感受到层层压迫，只觉得今日的皇祖父比起往日来更加可怕。

但他想了又想，到底还是试探开口道：“皇祖父，您……能饶阿耶一命吗？”

他从苏勖的话中已隐约猜出皇祖父的态度，如今他想要确定一二。

“朝中重事，你休要过问。”李世民冷声道。

李象愣了一愣，忙道：“喏。”

他仍紧张不已。

但他却觉得，以皇祖父的性子，若皇祖父不愿饶过阿耶，定会开口回绝的，而不会像如今这样模棱两可。

他到底是年纪小了些，人又不聪明，藏不住心思的他顿时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世民那不悦、不解的眼神落在了李象面上。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有几分尴尬。

李世民脸色愈冷：“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李象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李世民只觉眼前的李象比起从前来有些不一样，没好气道：“没什么？”

“你什么时候在朕跟前也敢撒谎了？”

“你笑什么直管开口告诉朕，不管你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皇祖父，”李象抬头，隐约觉得皇祖父不是这样好的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李世民简直被他气笑了：“朕乃九五至尊，说出口的话一诺千金，难道还会骗你这个小孩子？”

李象点点头，一副“我这就放心了”的神色，继而才开口道：“孙儿因您打算饶过阿耶一命而开心。”

对上李世民那不解的眼神，他大着胆子开口道：“孙儿知道阿耶谋反一事是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是死罪难逃，也是阿耶罪有应得。”

“只是孙儿……觉得阿耶罪不至此。”

“你这话是何意？”李世民不解道。

语气倒不像方才那样逼人。

李象想着皇祖父方才的承诺，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开口道：“皇祖父，孙儿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你问。”李世民道。

李象胖乎乎的小手继续攥着衣角，低声开口：“您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吗？”

什、什么？

李世民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好在李象反应比从前快了不少，顿时连忙接话道：“孙儿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一问。”

“不仅是孙儿，大唐百姓都知道……您文武兼修，威加四海，德被万民，是个好皇帝呢。”

这话一出，连李象自己都惊呆了。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能一股脑说这么多成语了？

要是阿耶知道，肯定会很开心的。

但这会，李象来不及多想，只能磕磕巴巴继续道：“孙儿……就是随口问一问，和您聊聊天。”

“您方才可是说过的，不管孙儿说什么，都会恕孙儿无罪的……”

这下别说李世民，就连一向谨慎的张阿南都不由多看了眼李象。

大郎君胆子不仅大了，难道还……疯了？

要不怎么赶在陛下跟前出此狂言？

李世民顿了顿，正色道：“朕，自诩是个好父亲。”

“后来他患上腿疾，后来他行事荒唐，朕也未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照皇祖父这样说来，您好像的确是个好父亲。”李象若有所思点点头，继而抬头看向李世民，正色道，”那孙儿斗胆问您一句，您既然觉得自己是个好父亲，为何会偏心四叔？纵容四叔对阿耶步步紧逼，逼得阿耶惶惶不可终日？”

他每说一句话，李世民脸色便难看几分。

李象怕吗？

自然也是怕的。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李象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皇祖父您明知自从阿耶患上腿疾后，心性敏感，却日日夸赞四叔聪慧好学，恩宠逾矩。”

“您这样做，会让朝中上下所有人都觉得您偏宠四叔。”

“让所有人都觉得四叔对太子之位是唾手可得，阿耶这个储君当不长的……”

李世民脸色骤变，厉声道：“放肆！”

他这声厉呵，吓得李象一个哆嗦，继而委委屈屈低声开口道：“您方才说过的，不管孙儿说什么，您都不会治孙儿的罪！”

李世民气得哟，胸口一起一伏，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的确是这样说过的。

他也后悔这样说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李象这小崽子竟胆大至此！

李象偷偷看了李世民一眼，咬咬牙，又继续窝窝囊囊开口：“您说您对阿耶寄予厚望，但您却纵容四叔留京设馆，招贤纳士，恩赏远超礼制，甚至默许他觊觎东宫。”

“四叔长得得胖，您便特许他坐小轿上朝。”

“四叔想编书，您便把整个弘文馆的藏书都搬到魏王府。”

“那皇祖父您可想过，每一次上朝时，阿耶看着四叔坐着轿子从他身边经过，而他这个太子，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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