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高嫁》
马车徐徐驶在小道上,不多时,前方传来嘈杂声。陈伯勒住缰绳,低声回头:“前头有人拦路查人。”
秦念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孟昭。
孟昭侧身面朝车厢内壁,又将薄褥往上拉了拉,盖住头脸。
“借过,我们赶路的。”陈伯陪着笑。
“车上什么人?”说话人声音粗横,带着官腔,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蛮横。
“我家娘子和姑爷,进京求医的。姑爷生的是急病,县里的大夫束手无策,只盼着京都的大夫有法子。”
车帘被掀开一角,秦念慌乱地往里缩了缩,用帕子捂住口鼻,含糊不清地咳了几声,身体摇摇欲坠,脸上又少了两分血色,倒真像个被过了病的富家娘子。
来人只扫了她两眼,目光落在躺在坐卧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把脸露出来。”
秦念的心高高悬起,敛下的羽睫轻颤,这些人莫不是奔着楚大人来的?
陈伯惊呼道:“使不得啊,若是姑爷把病过到您身上,可如何是好?”
“少废话,把脸露出来。”来人厉声呵道。
秦念的眼泪都急出来了,思索着该如何糊弄过去时,孟昭缓缓扯下身上的薄褥,露出一张暗黄而陌生的脸。
他重咳了两声,嗫嚅着苍白的嘴唇,声音虚弱:“官,官爷。”
风一吹,满车厢的药味直扑来人而去,嫌弃地皱着眉放下帘子:“走走走!”
陈伯忙不迭扬鞭催马,车轮重新滚动。
直至驶出一里远,秦念的手还在抖,侧目瞥了眼仍侧躺着一动不动的孟昭,喉头发紧。
他早有预料,也想到了应对之策,所以那些人真是奔着他来的。
照现在的速度,还有两日半的路程才能进京。
眼下是糊弄过去了,后面呢?还能不能这般顺利?
她本就麻烦缠身,若再卷入朝廷纷争中,等待她和家人的结局只有一个:死。
秦念紧攥着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太康县一个商贾家的独女,去年丈夫不幸溺亡,刚出孝期就被县令的侄子强逼为妾,不得已之下才进京投奔远亲避祸。”
“那人已追了来,保不齐明日就会撞上。若他瞧见我与您在一处,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她说到动情处,已是泣不成声,“楚大人又有伤在身,我实在不忍牵连您。”
她在赌。
赌他对她存有一丝怜悯之心。
赌赢了,便能甩掉这个大麻烦。
赌输了,不过早几日见阎王。
孟昭撑着车壁坐起来,丹凤眼里翻涌着怒意,咬牙切齿:“有我在,无人能强逼你。”
瞥见她往后缩了缩,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坠,肩胛微微发颤,他心里一揪,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临近京都十里的地方,我再下车。你放心,即便真暴露,我也不会牵连到你。”
他早就料到那伙匪徒不会善罢甘休,也猜到他们会在回京途中设卡。是以他找王大夫讨了些药材,以便他易容。
这手易容术是他从一个江湖人那儿学来的,只是材料有限,效果大打折扣,经不住细看。
原打算明日一早便与她分道扬镳,却不想有人强逼她为妾,还追了过来。
单凭陈伯那三脚猫的功夫,护不住她。亲眼看着她进了城,他才能放心。
秦念呆呆地望着他,垂下的羽睫顺势掩住了眸中的绝望。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口是心非:“多谢大人。”
她与陈伯随他同行,不论他如何解释,对方都会认定他们是同伙。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何就这么难?
悲从心起,前路一片昏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空,她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木板上。
沉闷的跌坐声,如一记闷锤砸在孟昭心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腔里四散开。
她在害怕,怕那个强逼她为妾的县令侄子,更怕他。
她不信他,想撇下他。
这个认知让他如鲠在喉。
他单手拊车壁挪了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抬手扶她的肩。
“秦念。”他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秦念没应,身子却微微一颤。
孟昭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我不是什么楚大人。我姓孟,单名一个昭字,是京都孟府的三郎。”
她呼吸一滞,手指蜷缩,京都孟府,那不是她投奔的远亲吗?
“方才那群人的确是冲我来的,个中原由牵扯甚大,我不便告知。唯一能肯定的是,那群人不想我活着回京。”
秦念紧咬着下唇,他承认了。
孟昭的话还在继续:“眼下你有两个抉择,丢下我,亦或随我这个更大的麻烦赌一把。”
话音落地,他扶住她肩的手收紧了些,随即收回手,撑着车壁缓缓站起来,低头俯视着她:“若是前者,我即刻就下马车,且跟你保证,不会记恨你,更不会秋后算账。”
秦念攥紧裙摆,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几个字:“京都有几个孟府?”
孟昭如实道:“叫得上名的只有两家,其中一家是门生众多的清流世家。怎么?你要投奔的远亲就是那家?”
不待秦念答话,他自顾自道:“他家规矩甚多,你独自一人进府怕是不会好过。”
他没说的是,那些咬文嚼字的世家注重礼法,知晓她未给亡夫守孝满三年就去投奔,怕是会心生不满。
作为武将世家,孟府绝不是无名之辈,当是能叫得上名的。
秦念抬眸扫了孟昭一眼,已然确定他就是她要投奔的远亲之子。
倘她此刻将他撇下,还有何颜面去投奔孟府?
纵使她厚着脸皮去投奔,她怕不是要日日活在东窗事发的惶恐中?
她别无选择。
有了决断,秦念撑着车壁起身落座:“既应下要捎您一程,就得言而有信。再则,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
有这份情义在,后面她也能有底气求他出手解决陈游这个麻烦。
孟昭躺回到坐卧上,眉眼舒展:“你于我有恩,不必如此生分。我比你年长,唤我三哥即可。”
秦念顺从地改口:“三哥。”
他唇角上扬,“嗯”了声。
她瞧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小心问道:“三哥,你脸上的是易容术吗?”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材料若是齐全,我就是站在他们跟前,他们也未必能认出我来。”孟昭说得自信,想着有朝一日能用得上,他当初可是学得极为用心。
秦念眸中滑过一抹恍然,原来是材料不齐。
“不知缺些什么?我听王大夫说,前头有个镇子,若是寻常物件,说不定能在镇上凑齐。”如此,即便再遇上拦路盘查的,心里也更有底些。
“那就去看看。”孟昭一锤定音。
他身上的伤势只好了三分,那伙匪徒人多势众,真要硬碰硬,他还真护不住她全身而退。
陈伯知晓陈游的人追了上来,便多留了个心眼。昨日,他不仅打听清了进京的大小道路,连京都周边的城镇也探听了七八分。当下调转方向,朝最近的镇子驶去。
行至半路,孟昭忽然让陈伯一个人进镇。
陈伯起初不解其意,直到瞧见前头又有佩刀的“官差”拦路盘查,这才明悟。
马车目标太大,孟昭并未让陈伯驾着车进镇,只留了秦念与他二人在原地。
孤男寡女同处一个车厢,对方的气场又过强,秦念颇为不自在,局促道:“车上闷得慌,我下去透透气。”
“午时过了,该上药了。”说话间,孟昭已解开衣衫,径自涂抹起来。
余光扫到他紧实的腰腹,秦念只觉耳根烫得厉害,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仓皇掀开帘布就要下车。
“后背够不着,念娘能否帮我?”
她动作一滞。
不知怎的,“念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着有些古怪,可具体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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