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高嫁》
天色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向地面,仿佛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雨。
车夫扬鞭驱马,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
倏然,一道高大的人影从路旁冲了出来。
“吁——”车夫急勒缰绳,骏马长嘶着扬起前蹄,车厢猛地剧烈晃动。
秦念猝不及防地撞在车壁上,身子还未重新坐稳,外头便传来一声闷响。
她往前挪了挪,轻轻掀开帘布。只见路中央立着个男人,身上的劲装满是泥垢,早已看不出本来色泽。他似乎受了伤,身形踉跄,却始终不肯让开。
男人抬眼看来,一张面容棱角分明,语声虚弱:“劳烦带我一程。”
车夫依旧满心戒备,连忙出声劝阻:“娘子,万万不可。”
秦念明白他的顾虑,柔声婉拒:“此处是官道,往来车马不少,公子不妨再等一等。”
男人已是气力不济,踉跄后退半步勉强站稳,苦笑着道:“我已在此等候一个时辰了。”
他双手抱拳,语气恳切相求:“娘子若肯出手相助,日后我必加倍报答。”
家人冒着风险送她远赴京都避难,她怎敢因一时心软,连累自己与陈伯陷入险境?
谁又能断定,对方这番孱弱模样不是伪装?
秦念垂下眼睫,语气断然:“我二人一老一弱,又男女有别,实在不便捎带公子。”
话音落地,豆大的雨便砸了下来。
“不好,这雨怕是停不了。娘子坐稳了,咱们得赶紧到驿站去。”陈伯说着扬起马鞭,正欲绕过那男人。
岂料那人竟又堵住去路,三步并作两步,纵身跃至车旁,抬手拊车,顺势坐在了他身侧。
他摸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朝对方挥去,被那人后仰躲过。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不过三招,他握匕首的手腕便被死死钳住。
早在男人袭来时,秦念便已慌忙放下帘布,身子紧紧缩进车厢角落,手里死死攥着从发间拔下的银簪,簪尖朝外,指节捏得发白。
风吹起帘布,她清楚瞧见陈伯败了。
陈伯是她家庄子上的老人,年轻时上过战场,杀过敌,腿也是那时候伤的。父亲知他识字,又会些拳脚功夫,便留他在庄子上当管事。
这一趟,也是父亲担忧她在路上的安危,又怕提前惊动那逼她为妾的恶徒,才特地托陈伯护送她。
她咬住下唇,试图压住急促的喘息,可那双本就泛红的桃花眸里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底满是惊惶,颤声道:“你、你别伤害陈伯……你不是要我们捎一程吗?我们捎。”
男人夺过匕首,起身钻进车厢。
车厢逼仄,他高大的身影压过来,秦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贴着车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扫了她一眼,声音难掩疲惫:“有吃的吗?”
她浑身一僵,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抖着手缓缓指向他身侧的食盒,那攥着银簪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簪尖在微光中轻轻晃着,始终不敢放下。
男人目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银钗素裙,不施脂粉,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妍丽,眉宇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一双桃眸潋滟着珠光,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他移开视线,放缓声音:“我不会伤你们。强行上马车,也属无奈之举。”
五日前,他得报武平山有匪徒出没。
身为兵马都监,他理当查探,恰逢休沐,便独自策马前往。
他不仅寻到匪踪,更窥出蹊跷,那伙人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流寇。不料撤退时被发现,一路追杀至崖边,逼得他跳下悬崖。
性命虽无碍,身上却多处划伤。匪徒竟追下崖底,他与其周旋一天一夜才得以脱身,又走了一日才摸上官道,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主仆二人的马车。
伤未处理,已然加重,若再淋雨,只怕要命丧此地。
他不能死,他得活着回京,查清武平山的秘密。
秦念不信,又往后缩了缩,恐触怒对方,犹疑着轻点头。
男人打开食盒,抓起糕点往嘴里塞,大口吞咽。余光触及角落里的人,又改为三口一块。
待他停下动作,一直留意着他的陈伯斟酌着开口:“方才是小的不是,公子大人大量,望您不要跟小的一般见识。只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厢,到底不合适,能否委屈公子出来与小的同坐?”
男人将食盒归位,弓着腰出了车厢,坐在陈伯的右侧,扭头盯着陈伯腰间的酒葫芦,问:“可有酒和干净的衣裳?”
陈伯眉头紧皱,旋即还是解下酒葫芦放在身侧,边驱马接着赶路,边冲车厢里的秦念道:“娘子,劳烦你把我的包袱递给这位公子。”
“无需这般客气,我叫楚玄。”
秦念慌乱地翻出陈伯的包袱,小心地从帘布下方的缝隙推了出去,随即又缩回了角落。
一想到这段时日的变故,眼眶里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去年八月,丈夫为救落水孩童溺亡,她一个嫁进门不过几个月的新妇,就此成了寡妇。
宁雍律典规定:妻为夫,斩衰三年。
寻常百姓不及文臣世家那般规矩严苛,多只斩衰七个月。
七个月期满,她回娘家探望双亲的路上,被县令那獐头鼠目、嚣张跋扈的侄子陈游瞧上,要纳她入府为妾。
她在娘家躲了整整一个月,以为此事能就此揭过,不料陈游竟还不死心,直接遣媒婆上门议价。
娘家与婆家皆是商贾,不敢得罪陈游,便以她需为夫守孝三年为由推拒。那陈游竟枉顾礼法,铁了心要纳她。
婆家话里话外让她认命,她心寒之下回了娘家,夜夜被噩梦惊醒,过得浑浑噩噩。
恍惚间,她骤然想起前世。
她生于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收到大学录取书的次日,便被高空坠物夺走了性命。
十几年的异世生活,已让她融于这个朝代。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抛却尊严与傲骨,委身于一个猥琐恶徒做妾。
父亲心疼她,为她的事日日奔走,急白了头。终于前日求得秦家老族长的亲笔信,许她投奔老族长的侄孙女,京都孟府的当家主母。
听闻孟府乃武将世家,官阶与职位皆高于县令。陈游纵是再横行霸道,想来也不敢追到孟府要人。
可毕竟是拐着几道弯的远亲,素日里又无往来。事情败露后,父亲搬出这门亲戚,陈游怕也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她只盼着老族长出面,能震慑陈游以及他身后的县令一二。等入了孟府,再抓紧找个能压制县令的靠山嫁过去,这份危机才算真正解除。
计划得再好,也敌不过变故。这才离家一日,便遇上了拦路不成、强行上马车的悍匪。
也不知她跟陈伯还能不能赶到京都。
绝望和无助席卷着秦念,前路唯一的光亮摇摇欲坠,随时都能熄灭。
难道她真要赌上自己和陈伯的命,去相信一个悍匪不会伤害他们的话?
不,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夏风呼啸而过,帘布被吹起挂在车厢上,男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向秦念,双手抱拳:“我身上有伤,不宜淋雨,望娘子见谅。”
言罢,他径自起身钻入车厢,手里拿着陈伯的包袱和酒葫芦。
秦念哪敢跟他同处一个车厢,急忙起身扶着车壁往外走。
“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娘子以为你能躲得开?”男人自顾自脱下身上的劲装,扯动到伤口,他疼得拧紧了眉,哑着声道:“前面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叫上乔村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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